第六章 城市里的风雨同舟(第2/23页)

女人仿佛仍然是快乐的。每天她坐在井台边洗着衣服,手和胳膊冻得像两根红萝卜。那时已是初春,万物开始复苏。可是男人的公司却没有任何复苏的迹象。每天男人阴沉着脸,从乡下坐车到城市,再从城市坐车回到乡下。他不知道自己的公司还能够支撑多久,自己还能够支撑多久。他怕一觉醒来,一切都不可补救。

机会突然来了。一位多年前的朋友突然通过电话找到了他,要和他谈一笔大生意。假如男人能够将这笔生意谈成,那么,不仅公司会度过暂时的难关,朋友还将与他签订一个长期的合同。

男人知道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他必须抓住。

男人不敢告诉朋友他现在的窘境。假如他说了,那么,他想,这笔生意也许会泡汤。没有人愿意和一个濒临破产的仅剩一个空壳的公司合作,没有人愿意冒这个风险。并且,以男人那时的实力,根本不应该签下这笔合同。

他和朋友约好在茶馆见面,那是他们第一次合作的地方。那天男人穿着得体,谈吐非凡。为这个难得的合同,他甚至关掉了手机。朋友问他公司的生意还好吗?他说非常好。说这些时,他连自己都没有底气。朋友掏出拟好的合同,他匆匆看了,一切都没有问题。他和朋友将合同铺上桌子,拔开笔帽,准备签下各自的名字。那一刻他激动万分,他认为一个伟大的时刻即将来临。

这时女人走了进来。

女人并不知道男人要在这里签一个合同。每天男人都会去接女人,然后一起去马路边等唯一的一辆公共汽车。可是今天,直到那辆公共汽车开过去,男人也没有出现。她给男人打电话,男人的电话关着机。她再打电话到男人的公司,男人的同事告诉她,男人去茶馆谈生意了。——那个茶馆距他们等车的地方,不足三百米。

女人一走进茶馆就看到了男人和他的朋友。女人认识男人的朋友,她和他礼貌地打着招呼。朋友暂时停下手中的笔,问你来找你的老公?女人笑笑说是,我们要一起回家。朋友笑了,他说你们还这么恩爱。男人紧张起来,他怕不明情况的女人说出他们的实情。朋友继续问你们还住在那栋一百三十平米的房子里吗?女人说,早搬走了。男人流下了汗,他忙对女人说我和朋友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办,你先到外面转转,一会儿我打电话给你。女人看看桌面,似乎明白过来。她说好,然后想转身离开。朋友问她那你们搬到哪里去了?女人说,百花深处是我家。然后她和朋友礼貌地告别,一个人重新走上大街。朋友愣了愣,又明白过来,他说,原来换成了别墅啊!——这实力!随即低下头,迫不及待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盖好随身携带的印章。很显然,女人刚才的话,粉饰了男人的处境。

回了家,男人美美地将女人表扬一通。他说你的反应多敏捷啊!女人没听明白,什么敏捷?男人说你那句“百花深处是我家”,对我的朋友,对那个合同,有很大煽动性呢。女人说什么合同?男人说我们签的合同啊,这合同能挽救公司呢。女人说那太好了,不过我当时真不知道你们在签合同。男人说你不是看了桌面吗?女人说我是看了桌面,可是我只看到了茶杯。男人的汗再一次流下来,他想多险啊!如果女人说错了话,这笔生意可能真就泡汤了。不过男人还是不明白,他问既然你不知道我们在签合同,那你最后那句话什么意思?

女人说我什么意思也没有啊!我只是说了句实话,难道不是吗?当然是。现在是春天,他们的房前屋后,开满了鲜花。房子虽然破旧,可是在一片花的海洋中,那房子,就像一座童话中的宫殿。只是男人看不到那些花儿,他只盯着他的公司,只想着他的公司。他认为事业和鲜花是两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