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骆驼剌(第14/18页)

她跑过去,想解下他的围裙。但围裙系了一个死结,怎么解也解不开。后来她抱着他,紧紧地。她默默地流泪了。

吃饭的时候,她问,怎么不告诉我呢?他说,小伤怕你不让我去上班……家里开销大呢。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她想着他每天用笨拙的左手做饭,写字条,扶摩托车,拿车间里笨重冰冷的管钳;她想着他为了隐瞒自己的伤,每天在上班和下班的途中,都要在寒冷的街道上故意逗留。她把他的手抓过来,问,傻人,怎么烫的?

他说,也没怎么……半个月前……那一次炸鱼……一锅热油洒在上面……

她想起来了。那天早晨她顺口说,想吃炸鱼了,晚上回来,就看到餐桌上的一大盘炸鱼。也就是从那天开始,直到今天,在这半个月里,她就没有看见过他。

那一刻,她的心被猛地烫了一下。

人间有味是清欢

有一阵子,他们常常聊起乡下,聊起炊烟、水塘、田野以及山那边的黄昏。聊这些时,他们也许坐在阳台上啜一杯清茶,也许坐在客厅里啃一只苹果,也许站在公共站点等一班晚点的公车。好像,他们一边尽情享受着城市生活,一边却对乡下生活怀有几分向往。

下班后,他们的生活空间,只有真实的三室一厅,和那些由语言延伸出来的虚幻的田野和远山。

他不是那种浪漫的男人,很少和她说肉麻的情话。他们从来没有在假期里一起出去旅游。甚至,他很少主动去牵她的手。他的木讷和呆板常常令她不满。她说你看人家谁谁谁,上班前总吻他太太一下呢。他于是也吻,却跟小鸡啄米般迅速和慌张。她说你看人家谁谁谁,总给他太太买大捧的鲜花呢。他于是也买,却挑最便宜的玫瑰,放一晚上就全部蔫掉。她说你看人家谁谁谁,给他太太买很大的钻戒呢。他于是开始翻家里的现金,又找出存折,很有些奋不顾身的壮烈。却被她拉住,纤纤玉指轻戳着他的额头,傻样!两个人于是便一起笑。

却仍是感觉缺少些什么。缺什么呢?浪漫和激情吧!两个人长期囚在一个小的空间里,都会变成这样吧?她想,也许应该刻意改变一下这种生活。她认为生活和爱情的味道,应该再浓烈一些。

后来他们各自升了职,薪水的增加也换来了工作的繁琐。再后来他们开始习惯在外面吃饭,习惯在饭后去唱唱歌,习惯唱完歌后再叫来朋友看一场电影。他们觉得这很正常,特别是她。她想,这算是对白天辛苦工作的一种补偿,也算是对以前平淡的婚姻生活的一种补偿吧。她甚至习惯在各种场合挎着他的胳膊,摇招过市。

他们现在没时间在阳台上喝茶在客厅里啃苹果了,他们在夜晚的霓红灯下拼命从一个地方赶到另一个地方,好像他们真正地融人了城市白领的生活,包括生活习惯。但某一天,夜很深,他睡熟了,她却睡不着。拖着睡衣,踱到阳台,开了灯,她突然发现,他们以前常坐的那张藤椅,竟然堆积了厚厚的灰尘。

突然她觉得有些孤独。他就躺在旁边,她却仍是孤独。突然她认为他们正在透支着独属于他们的时间,那些人声鼎沸的场合里,那些到处都是目光的空间里,他们其实只属于自己。他们丢失了以往那种从容的交流,丢失了本应属于他们的平淡和单纯的快乐。现在拥有的,只是些虚假的浪漫和激情罢了。

她笑了,如果这也算浪漫的话。

她盯着他,她觉得他虽然木讷,但他的爱情并不木讷。她想爱情是什么呢?面对面的几句话,一个削好的苹果,一个深情的眼神,或者,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两个人坐在藤椅上默默地喝茶,这难道不是纯粹的爱和依恋么?

现在?她想他们的爱情被装饰了,漂亮却脆弱,多了些造作的表达,却少了些自然的流露。她把他叫起来,泡了茶,擦了藤椅,他们坐在那儿,静的夜,他们听见彼此的心跳和地球转动的声音。那是时间流逝的声音,他们在静静地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