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第2/6页)
这座寺庙大概是先把山底凿开后,才在一两百米高的山腰上兴建起来的。庙宇后方绿荫浓密,山势全被高大的树木遮住。山路左右两侧的地形也不平坦,沿途尽是连绵的山坡或丘陵,途中经过两三处地势较高的院落,门前的石级从山下蜿蜒而上,院门建得十分宏伟,貌似庙堂的大门。宗助在路边平坦处看到几处院落,四周围着土墙,便走上前去仔细打量,每个院门的门檐下都挂着匾额,上面写着院名或庵名。
宗助一径向前,看到路边有一两块油漆剥落的老旧匾额,脑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不如先找到“一窗庵”,如果介绍信上写的那位和尚不在那儿,再去山里的院落打听,这样会比较省事吧。于是他转身返回来时的山路,一座一座塔头去找,这才发现“一窗庵”就在刚进山门不远靠右侧的石级上。那座院落处于丘陵边缘,玄关外的空地极广,而且阳光充足,就连寺院后方的山麓都被晒得很暖,一派不畏严冬的气象。宗助走进玄关后,经由厨房走向脱鞋处。“有人吗?有人在里面吗?”他站在厨房的纸门边连喊两三声,却没看到半个人出来应门。他只好站在原处稍候片刻,并转眼偷窥室内的景象。屋里依然没有一丝声响,宗助不禁纳闷,重新走出厨房,往大门方向走去。不一会儿,只见一位脑袋剃得发青的和尚从石级下拾级而上。和尚看来颇为年轻,皮肤白皙,年纪只有二十四五岁。宗助就站在寺门前面等待和尚过来。
“请问这里有一位叫作宜道的师父吗?”宗助问。
“我就是宜道。”年轻和尚回答。宗助听了有点讶异,却也非常高兴,立即从怀里取出介绍信呈上去。宜道站着拆开信封,匆匆浏览一遍,又把信纸卷起来,塞进信封。
“欢迎!”说完,宜道很有礼貌地向宗助点头致意,并且走到宗助前方为他带路。两人在厨房里脱掉木屐后,拉开纸门走了进去,房间的地上有个很大的地炉。宜道脱下披在鼠色粗布中衣外面那件粗陋的薄袈裟,挂在钉子上。
“您觉得很冷吧?”说着,宜道便动手把埋在地炉灰中的煤炭挖出来。这位和尚的言谈举止十分稳重,完全不像年轻人。宗助跟他说话时,宜道总是低声应和,然后微微一笑,宗助看他这种反应,觉得他简直像个女人。“这位青年究竟是在怎样的机缘下,毅然削发出家的?”宗助暗自臆测着,同时也觉得宜道那种温文尔雅的表现引人怜悯。
“这里真是清静啊。今天大家都出去了吗?”
“不,不是只有今天这样,这里整天都只有我一个人。出门办事的时候,我也没什么可顾虑的,总是敞开大门就走了。刚才也是有点事,到山下去了一趟,因此错过专程恭候的机会,真是太失礼了。”
宜道向宗助正式表达了有失远迎的歉意。宗助想,这么大一座寺院,只有他一个人张罗,这已经够他忙的,现在要是收了自己,岂不给他增添麻烦?想到这儿,宗助不免露出几分抱歉的表情。宜道看到宗助的脸,又很体贴地说道:“哦,您千万别客气。这也算是一种修行。”接着又说,现在除了宗助之外,还有一位居士在此修行,那个人上山到现在,已经满两年了。过了两三天之后,宗助才见到那位居士。他长着一张罗汉脸,表情滑稽,看来是个天性闲散的家伙。宗助见到他时,只见他手里提着三四根细长的萝卜向宜道说:“今天买来好吃的东西啦。”说完,便把萝卜交给宜道拿去烹调。煮好之后,宜道和宗助也陪着一起吃了一顿萝卜。后来宜道笑着告诉宗助,那居士天生一副和尚的相貌,常常混在众僧当中,到附近村民的法会上吃斋饭。
除了那位居士的趣事外,宗助又听到各种凡夫俗子进山修行的故事。譬如有个笔墨商,总是背着一堆货在附近叫卖,二三十天之后,等他的货都卖完了,又回到山上来参禅。再过一段日子,眼看食物快要吃光了,又背起笔墨出门叫卖。他这种同时并进的双重生活就像循环小数一样周而复始,却从不见他感到厌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