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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家伙啊,特地从甲斐(3) 地方背着布到东京来兜售。”房东坂井向宗助介绍道。
“老爷,拜托您买一匹吧。”男人转脸向宗助行了个礼。
怪不得满地都是铭仙布、绉绸和白硬绸啊!宗助觉得这家伙的外表和言行虽然滑稽,但他能把这么多珍贵的货品驮在背上到处叫卖,实在也是很厉害。房东太太告诉宗助,这个布商住在一个遍地都是乱石的村里,那种土地既不能种稻米,也不能种小米,村民不得已,只好种桑养蚕,整个村子穷得只有一户人家有壁钟,全村在高等小学上学的孩子,总共只有三人。
“听说他们那儿会写字的,只有他一个人呢。”说着,房东太太笑了起来。
“真的是这样。太太,能读能写又会算术的,除了我以外,再也没有第二个了。”布商露出认真的表情对房东太太的意见随声附和。
说着,布商又拿出各种布推到房东和他妻子面前,嘴里再三重复道:“请买一匹吧。”房东跟他妻子借口价格太贵,要求他再减价多少多少,布商就用一种特殊的乡下腔调回答:“连本钱都不够啦。”“给您磕头了,请买一匹吧。”“哎哟,您瞧这货色。”每说一句,众人就掀起一阵大笑。房东跟他妻子反正闲得发慌,也就没完没了地跟这布商开着玩笑。
“老板,你背着这些货出门在外,到了吃饭时间,也得吃饭的吧?”房东太太问。
“肚子饿了,哪能不吃饭?”
“到哪里去吃呢?”
“到哪儿去吃?当然是去茶屋(4) 吃呀。”
房东笑着问道:“茶屋是什么地方?”布商回答:“就是吃饭的地方嘛。”接着又说:“刚到东京的时候,觉得这里的饭真是太好吃了。要是每顿都吃到撑肚皮,那一般旅店是受不了的,每天三顿都在旅店吃的话,他们就太惨了。”说完,众人又被布商逗笑了。
聊到最后,布商总算说服房东太太买下一匹捻丝硬绸和一匹白色
纱。宗助想,在这人人手头紧张的岁末,竟有人阔绰得买下明年夏季才穿的
纱,心头不免浮起一种特别的感慨。这时房东转脸向宗助怂恿道:“您看如何,顺便买一匹给夫人做身居家服吧?”
房东太太也在一旁劝说道:“趁这机会买下来,价钱能便宜好几成呢。”
“哦,至于货款嘛,什么时候付都可以啦。”房东还向宗助拍着胸脯愿做担保。宗助终于无法推辞,帮阿米买了一匹铭仙布。房东还在一旁拼命杀价,布商最后只好答应减价三元。买卖谈妥之后,布商嚷着说:“价钱杀得太厉害了。我简直要哭啦。”说完,大伙又发出一阵笑声。
看来这布商一向靠这种粗俗演技行走天下。据说他每天就像这样,到处拜访熟人,背上的货品重量越来越轻,到了最后,只剩下一块蓝色包袱布和一条真田纽(5) ,而这时也刚好到了迎接农历春节的时候,布商便暂时返回老家,在深山里过完旧历春节后,再背起布出来兜售。
在农家开始忙着养蚕的四月底五月初之前,他得把那些布全部换成现金,再把钱带回位于富士山北面那个满地硬石的小村子。
“他到我们这儿来做生意已经有四五年了。从开始到现在,不论什么时候碰到他,都是老样子,从来没变过。”房东太太特别强调着。
“确实是个少见的男子。”房东也发表了评论。宗助想,如今这世界上,只要三天不出门,街道都可能突然变宽,若是一天不看报,可能连电车开辟了新路线都不知道。这个人每年都来东京两趟,却能保持村夫本色,确实是难能可贵。宗助在一旁仔细观察布商的容貌、态度、服装、言行,一股怜悯之情油然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