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第10/12页)

“我知道。”弟弟表情严峻地说。

“你是在怪我吧。我当然也有不对的地方。从一开始,我就是个一无是处的家伙。”说完,宗助躺下身子开始抽烟,没再多说什么。小六也不吭声,只是抬眼打量竖立在客厅角落的那个两扇相连的抱一屏风。

“你还记得那屏风吗?”半晌,宗助问道。

“记得呀。”小六回答。

“前天从佐伯家送来的。父亲从前的遗物,现在只剩这一件在我手里了。如果能用它换得你的学费,我现在立刻就把它交给你。但只靠这个破烂的屏风,也没法供你念到大学毕业。”说完,宗助又苦笑着说,“这么热的天气,竟把这种东西挡在这儿,简直是头脑不正常。可是没地方放嘛,也没办法啦。”宗助显得十分感慨。

小六每次看到哥哥这种悠闲迟钝的模样,老觉得他跟自己好像分别活在两个世界,心里也因此对哥哥深怀不满,但不论碰到什么问题,兄弟俩却从来没吵过架。这时,他像是忍着气似的突然换了个话题。

“屏风什么的都无所谓啦。问题是,以后我该怎么办?”小六提出疑问。

“这可真是个问题。但好在只要年底前想出对策就行了。再仔细考虑一下吧。我也会好好想想办法。”宗助说。

听到这儿,弟弟露出诚恳的表情向哥哥表示,以他的性格来说,这种不上不下的状态,实在难以忍耐,现在就算到学校上课,也不能专心听讲,在家又无法安心预习。然而,宗助听完弟弟的意见,依然不肯改变态度,小六因此显得更为不满,啰啰唆唆地埋怨了一大堆。

“为了这么点小事,你就能说上这么多,不管到哪儿去,都不成问题了。就算你立刻休学,也不要紧。你还是比我强多了。”哥哥说。两人谈到这儿,不欢而散,小六最后还是返回本乡校园去了。

弟弟离去后,宗助先洗了澡,又吃了晚饭。到了晚上,他跟阿米一起到附近逛庙会,买了两盆中意的花草,夫妻俩各提一盆回到家来。这种盆花最好是放在能够承接露水的地方,宗助便拉开山崖下方的雨户,把两个花盆并排摆在落地窗外。

阿米钻进蚊帐时向丈夫问道:“小六的事情怎么样了?”

“还没想到怎么办呢。”宗助说。过了十几分钟,夫妻俩都陷入了熟睡。第二天早上睁开眼,宗助重新展开工作,也就没有时间再考虑小六的事情。就算是下班后回到家,正在享受悠闲时光的那一刻,他也不想把这问题明晰地摊到自己面前研究。对于这种麻烦事,宗助那覆盖在黑发下的大脑根本无法应付。其实他从前对数学很有兴趣,就算是非常复杂的几何题,也能很有耐性地在脑中绘出图形,现在回忆起这段往事,宗助才发现逝去的时光虽然不多,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变化却是如此剧烈,这实在太可怕了。

尽管他不愿想小六的事情,但小六的身影每天至少会在脑中隐隐闪现一回。只有在看到那模糊的身影时,他才觉得自己必须为那家伙的未来动动脑筋,然而,通常他又会觉得:“哎!干吗那么急呀!”随即便打消了主意。宗助每天的心情就好像钩子不小心戳到胸肌似的。

时间过得很快,一眨眼就到了九月底,几乎每天晚上都能看到夜空里的银河了。一天晚上,安之助像从天上掉下来似的来到宗助家。宗助和阿米做梦都想不到的贵客上门了,夫妻俩暗自纳闷着,不知安之助究竟有何贵干。果然不出所料,他是因为小六的事才来的。

安之助告诉他们,不久前,小六突然跑到月岛的工厂找他,说是哥哥已把学费的事详细地告诉他了,但他觉得自己以往那么努力学习,结果却不能进大学,实在心有不甘,所以还是想尽量挽回,借钱也好,用其他办法也好,希望继续念下去。接着又问安之助,有没有什么办法可想,安之助告诉小六,他会找阿宗好好商量一下。不料小六立刻打断他的话说,哥哥根本就不是可以商量的对象,他自己没念完大学,所以觉得别人半途辍学也没什么了不起。小六又说:“本来这次的事若要认真追究起来,就应该由哥哥负责,可是他一向就那样,什么都不在乎,无论别人说什么,他都袖手旁观。所以我现在能拜托的人,只有你了。本来婶母已正式通知过我,以后不管我的学费了,现在我又跑来找你帮忙,说来也很奇怪,但我觉得你比婶母更了解我的困难。”小六说了半天,就是不肯打消升学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