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非昔日之他(第13/14页)
“伤脑筋。上次我还跟他吵了一架。他到底在搞什么?”
“他不行,简直跟疯子似的。”
我微笑,想起弯曲火筷的故事。如此听来,青扇说的那个神经过敏的老婆八成就是这位夫人。
“不过他那样一定是有什么想法吧。”我还是好歹很想反驳一下。
夫人吃吃笑着回答:
“是啊。他说要成为贵族,然后变成有钱人。”
我有点冷,不觉加快脚步。每走一步,冻了霜的泥土被踩碎,便如鹌鹑或夜枭低鸣般发出古怪的低音。
“不。”我刻意一笑,“撇开那个不谈,他没有从事什么工作吗?”
“唉,他打从骨子里是个懒汉。”夫人断然回答。
“为什么?恕我冒昧,他到底几岁了?他曾经自称四十二岁。”
“谁知道。”她这次没笑,“应该还不到三十吧,其实他很年轻喔。每次说法变来变去的,我也不是很清楚。”
“不知他有何打算。好像也没求学。他那样的人也看书吗?”
“不,他只看报纸。光是报纸就令人叹服地订了三种,还看得特别仔细。政治版的新闻被他翻来覆去一遍又一遍地细读。”
我们来到那块空地。原野的霜很干净。月光下,石头与竹叶、木棒,乃至扫到一堆的垃圾都雪白光亮。
“他好像也没有朋友。”
“对。因为他对大家做了坏事,好像已经不来往了。”
“什么样的坏事?”我心想八成是为了钱。
“其实是无聊的小事,一点也不重要,但他还是坚持是坏事。那个人,根本不懂事物的善恶好坏。”
“是的,就是这样。他把好坏颠倒了。”
“不。”她把下颌深埋进披肩里微微摇头,“若是明显地颠倒,那也还好。问题是他简直乱七八糟没个章法,所以我才不安。那样子,人家当然要逃走。那个人,却只想讨好安抚别人。在我之后听说来过两个人是吧?”
“对。”我听说的并不多。
“这简直是随着季节更换嘛。一定是有样学样吧?”
“你在说什么?”我一时之间听不懂。
“那个人,最爱模仿了。他哪有自己的意见啊,全都是女人带给他的影响。遇上文学少女时就搞文学,遇上平民老街的女人时就跟着耍江湖派头,我清楚得很。”
“不会吧,那岂不是像契诃夫一样。”
我说着笑了,但还是感到心头一紧。如果此时此刻青扇在场,我很想紧紧抱住他那纤细的肩膀。
“照你这么说,现在木下先生懒到骨子里,换言之岂不等于是在模仿你吗?”我脱口而出后,不禁脚步踉跄。
“对,我喜欢那种男人。如果您能早一点明白那个该多好。可惜,为时已晚。这是不相信我的报应。”她轻笑着顶回来。
我踢了一下脚边的土块,蓦然抬眼,只见男人悄然伫立在树丛下。身穿大棉袍,头发也像以前一样又留长了。我们同时认出那个身影。相握的手,倏然分开。
“我来接你。”青扇低声说,但或许是因为四周太安静,在我听来响亮得刺痛耳膜。他似乎连月光都嫌刺眼,蹙起眉头不安地望着我们。
我向他打招呼道好。
“你好,房东先生。”他殷勤回应。
我走近两三步试问:
“最近在做些什么吗?”
“请别再管我了。反正也没别的可说。”他异于往常地如此尖刻回答后,忽然又变回素来的撒娇口吻,“我呀,最近在研究手相喔。你看,太阳线已经在我的掌上出现了。瞧,对吧,对吧。这是运势大开的证明。”
他说着将左手在月光下高举,痴迷地望着自己手心那条被称为太阳线的手纹。
什么运势,会开才有鬼。从此我再也没见过青扇。管他是疯了还是要自杀,我心想都是他的自由。这一年来,为了青扇已经大大扰乱了我的心灵平静。虽然我靠着微薄遗产过着还算安乐的生活,可也没有那么富裕,青扇的事让我在经济上极为不便。而且事到如今,还带来非常无趣更令人窒闷的结果。说穿了,我只不过是在凡夫俗子身上赋予某种意义,望着虚拟的梦想过日子吧。没有青年才俊吗?没有天才神童吗?如今,那样的期待已经完全不指望了。一切的一切都是以前的他,随着每一天的风向渐渐变色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