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丑之花(第5/18页)

我该不会是三流作家吧。看样子,好像太自恋了。毫无自知之明地妄图什么全景式多线发展,结果搞成这样矫揉造作。不,慢着。我早料到会有这样的失败,事先便准备了一句话。秉持美好的感情,人们创造出丑恶的文学。换言之,我如此自恋过度,也是因为我的心没那么邪恶。啊啊,祝福想出这句话的男人!这是多么珍贵的一句话。但是,作家穷其一生只能使用这句话一次。似乎真是如此。只用一次,是可爱。如果,你一而再,再而三地使用,把这句话当盾牌,你似乎只会变得窝囊。

“失败了。”

与飞騨并肩坐在床旁沙发上的小菅,如此下结论,依序打量飞騨的脸、叶藏的脸,以及倚门而立的真野。看清大家都在笑,他这才满足地把头重重靠在飞騨浑圆的右肩上。他们经常笑。一点小事也能放声笑得东倒西歪。露出笑颜,对青年们而言,就像吐气一样容易。是几时养成那种习性的呢?不笑就吃亏了。只要是该笑的对象,再琐碎都不能放过。啊啊,这才是贪婪的美食主义的虚无一角吧。但可悲的是,他们无法打从心底欢笑。即便笑弯了腰,还是很在意自己的姿势。他们也常嘲笑别人。他们想逗人发笑,甚至不惜伤害自己。那大概都是出自那种虚无的心态,但是,在心底更深处或可发现钻牛角尖的心情。牺牲之魂,抱有些许自暴自弃,没有明确目的的牺牲之魂。他们凑巧做出了即便以过去的道德观审视都可称为美谈的伟大行为,全都是因为有这不为人知的灵魂。这些是我个人的看法,而且不是坐在书房纸上谈兵的摸索,全是从我自己的肉体听到的想法。

叶藏还在笑。他坐在床上,两脚悬空晃来晃去,一边顾忌脸颊的纱布一边笑。小菅的话真有那么好笑吗?他们到底讲了什么样的故事呢?姑且在此插入数行举个例子吧。小菅在这次假期中,去一个距离故乡三里远的深山中知名的温泉场滑雪,在当地的旅馆住了一晚。深夜,他去上厕所时,在走廊与同一旅馆的年轻女子擦身而过。就只是这样。可是,这却是重大事件。站在小菅的立场,即便只是擦身而过,还是得让那个女人留下非比寻常的好印象才行。他倒也没什么具体的办法,只是在擦身而过的瞬间,他豁出性命摆姿势。秉持对人生认真的某种期待。他在那瞬间想象过与女人的种种情境,为之心痛欲裂。他们每天至少会经历一次那种窒息的瞬间,因此他们不敢大意。即便是独处时,也会武装好自己的姿势。小菅就连深夜上厕所的那一刻,据说都是穿着新做的蓝色外套走在走廊上。小菅与那个年轻女人擦身而过之后,深深感到庆幸。幸好自己是穿着新外套出来。他叹了一口气,对着走廊尽头的大镜子一看,失败了!外套底下,居然露出穿着破旧衬裤的双腿。

“我的妈呀,”他轻笑着说,“衬裤皱着向上缩,腿毛看起来乌漆麻黑。脸也睡得浮肿。”

叶藏在内心其实并未笑得太厉害,那似乎是小菅瞎掰出来的故事,但他还是放声大笑。友人一改昨日的态度,努力试图与叶藏打成一片。为了报答那份心意,他笑得特别起劲。叶藏笑了,于是飞騨与真野也迫不及待地笑了。

飞騨终于安心。他觉得说什么都没关系了。他一直苦苦压抑,告诫自己还不是时候。早就憋得浑身发痒了。

得意忘形的小菅,反而随意脱口而出:

“我们碰到女人都会失败。阿叶不也是吗?”

叶藏还在笑,同时歪头思索。

“会吗?”

“对呀。犯不着去死。”

“算是失败吗?”

飞騨很高兴,心跳急促。最困难的石墙已在微笑中坍塌。这么不可思议的成功,都是拜小菅不检点的人品所赐。想到这里,他有股冲动想紧紧抱住这个年少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