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内森·代达罗斯(第2/16页)
在他书桌后面还有几架子他的著作的外语译本。我坐在地板上想把我原来在洛诺夫的著作的英文版中读到的句子,从法语本和德语本中找出来。至于比较冷僻的外语译本,我能做到的只是在几百页一字不识的书中找到书中人物的名字。佩奇泰尔,马库斯,里特曼,温克勒。他们都在那里,四面被芬兰语所包围。
她的语言是什么?葡萄牙语?意大利语?匈牙利语?她用什么语言来表达内心如拜伦的诗一般满溢的情感?
我从皮包里取出一本划线的大拍纸簿,这是一只鼓鼓的Bildungsroman的皮包,其中放了几本书,一共有十磅重,五本不著名的杂志,足够的纸张可以供我写第一部长篇小说,如果我坐公共汽车来回时灵感来了的话——我开始有系统地把他的书架上我所没有读过的书开列清单。德国哲学出乎我意料得多,刚写了半张纸,我似乎已经判决自己要从事终身苦役了。但值得称道的是,我继续抄下去——有他在上楼去读书之前称赞我的话作为陪伴。这些话,还有敬酒,在我的脑海里反复回响已有一个小时了。我终于在一张干净的纸上写下了他所说的话,以便弄清楚他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他的全部意思。
结果却是,我要另一个人也看到,因为我马上忘记了就要在海德格尔和维特根施泰因(1)手中受到的考验,坐在洛诺夫的书桌前,在拍纸簿上吃力地向我父亲——那个当脚病医生的父亲,我的许多父亲中名列第一的父亲——解释,根据E.I.洛诺夫那样一位声学家的说法,从我的膝盖后部发出来、已到了我的头顶上的“声音”是怎么一回事。这封信早已该写了。到如今他已等了三个星期了,盼望我在做了对不起伟大的提携者的事以后有一些幡然悔悟的表示。而这三个星期中我却让他闷着干着急,如果你是这样来形容你从早上四点钟噩梦醒来后就无法再想别的事情的话。
我们之间的问题出在我把一篇根据家庭纠纷所写的小说原稿交给我的父亲以后。在这件家庭纠纷中,他扮演了和事老的角色已快有两年,最后两天还是免不了对簿公庭,大吵大闹。这篇小说是我雄心最大的一篇——一共有一万五千字——我认为,我送去给他看是出于好意,同我在大学里把学生诗刊上还没有发表的诗先寄回去给他们看一样。我并不是想找麻烦,而是想博得钦佩和赞扬。我出于最古老和最根深蒂固的习惯,希望他们感到高兴,感到骄傲。
这其实也不难。几年以来我一直寄剪报去给他“存档”,这就够使他感到骄傲的了。这些剪报已有厚厚的一叠,都是一些杂志和报纸文章——包括一篇不漏的“美国空中市民会议”的记录——谈的都是他所说的“重要问题”。我只要回家去探望他们,我的母亲就能够一遍又一遍反复地讲一件事情,总是带着她的极为自满的神情提醒我,他是多么高兴,可以向他的病人说(那是已经在他心目中的重要问题上向他们做了不少工作以后):“我刚刚在今天早上的邮件中收到了关于这个问题的一些材料。我的儿子内森在大学里看到的。他在芝加哥大学。每门功课都是优。十六岁就去了那里——特别班。他在芝加哥一张报纸上看到的,寄来给我存档。”
唉,我是多么容易满足我的父母呀!只有傻子或者不肖之子来做他们的儿子才能使他们不感到骄傲。而我都不是。我孝顺、周到,自己能够远走高飞,已经感到十分高兴,因此对于当初得到的帮助是不会忘恩负义的。尽管在青春期发生过火气旺盛的争吵——周末深夜不归,皮鞋的流行式样,高中时代常去的不卫生的地方,他们总说我喜欢顶嘴而我总是不断否认——我们经过五十场典型的家庭争吵以后,家庭关系仍旧十分紧密,仍旧为同样的强烈感情所维系。我常常把门砰地关上,几次宣布决裂,但是我仍像个赤子似的爱他们。不论我是否完全知道这种需要有多深,我确实十分需要他们爱我,而且我认为他们的爱是取之不竭的。我无法——还是不愿?——认为有别的可能,这在很大程度上说明了,我为什么竟天真到这样的程度,以为从我们家史中取材的故事,必然也会得到照例的鼓励,殊不知我的模范父亲竟认为,这是对我家庭的名誉和信任的最可耻的和最不光彩的侵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