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内森·代达罗斯(第14/16页)

“如果你怀疑过,如果你绝望过,那你总是‘做过’了。”他的客人微妙地争辩道。

“我们做过了这件或那件事情。”邓康白承认。

“这件事情或那件事情就是一切事情。这是做得到的事情。这就是你。”

“讲安慰话!”可怜的邓康白讥讽地叹道。

“但这是真的。”他的朋友坚持道。

“这是真的。这是无足轻重的失意。”

“失意是唯一的生活。”休大夫说。

“是的,这是会过去的东西。”可怜的邓康白自己语不成声,很难听清了,但是他已用这话来标志他的第一次和仅有的一次机会的实际结束。

一听到我头顶上传来的含糊的说话声,我就马上站到卧榻上面去——我的手指仍夹在书中的那一页——伸长了脖子,要想听清楚楼上说的是什么,是谁在说话。这样没有用,我就想到爬到洛诺夫的书桌上去;这比卧榻足足高一英尺左右,我的耳朵就可以挨到离低低的天花板几英寸的地方。但是如果我跌了下来,如果我把他的放打字纸的地方移动一毫米,如果我留下一点脚印——不!我不能冒这个险,甚至想也不该想。我占用这张桌子一角,写了半打未完成的家信,这已经够过分的了。我的礼貌观念,更不用说这位作家的殷勤好客,都要求我克制自己,不要做出这样卑劣幼稚的失礼的事来。

伹就在这个时候,我却已经这么做了。

有个女人在哭。哪个女人?为什么哭?谁在安慰她——或者惹她落泪了?再高一些,也许就能弄清楚了。一本厚字典是最理想的了,但是洛诺夫的韦氏大字典放在一个放着厚厚参考书的书架上,与打字椅一般高,在迫切情况下我能做到的最多只是,跪着把亨利·詹姆斯的小说集垫在桌子和我的脚底中间,这样可以再升高一两英寸。

啊,意想不到的后果,艺术的无法解释的用途!邓康白是能了解的。詹姆斯是能了解的。但是洛诺夫能了解吗?别摔跤。

“你这就讲道理了,”说话的是洛诺夫,“得由你自己来认识这个道理,如今你已经认识到了。”

头顶上砰地轻轻一声。有人落座在椅子中。疲倦的作家?现在已换了浴袍,还是仍穿着整套衣服,系着领带,穿着皮鞋?

这时我听到了艾米·贝莱特的说话声。这时候她穿的是什么?“我什么也没有认识到——不论怎么样,只有更痛苦。当然我不能住在这里——但我也不能住在那里。我什么地方也不能住。我不能活。”

“轻一些。她今天已够累的了。让她休息吧,她已睡了。”

“她破坏了大家的生活。”

“你对我有什么不满,可不能怪她。这里说不行的是我。现在你睡去吧。”

“我睡不着。我不想睡。我们可以谈谈。”

“我们已经谈过了。”

沉默。他们是不是跪了下来从旧地板缝里听我在干什么?要是那样,他们早就听到我的心在怦怦地跳了。

床垫弹簧响!洛诺夫爬到床上她身边去了!

但我听到的是艾米从床上爬起来的声音,不是洛诺夫爬到床上去的声音。她的脚在我嘴唇上面几英寸的地板上轻轻地走过。

“我爱你,我这么爱你,爹爹。没有人像你。他们都是这样笨。”

“你是个好姑娘。”

“让我坐在你的腿上。就搂我一会儿,我就没事了。”

“你已经没事了。你最后总是没事的。你是个伟大的幸存者。”

“不,只不过是世界上最坚强的软骨头。唉,给我讲个故事。给我唱支歌。唉,学一学大鼻子杜兰特,我今天晚上真的需要。”

起先听起来像谁在咳嗽。但是后来我却听清楚了,是的,他在对她唱歌,很轻很轻,用吉米·杜兰特的调子——“我就向他踮起脚,他就向我踮起脚”——我只能听清一句,但这就够了,可以让我想起杜兰特在电台上用他有名的破嗓门唱的全部歌词,现在这位著名的作家就在我头顶上模仿他的沙哑的讨人喜欢的无邪的唱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