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一章 医院(第2/6页)
在那以前,我从未住过任何医院。因此我对周围的一切都感到非常新奇。同时我也注意到我引起一些人的好奇。他们已经听说过我的事情,非常不客气地打量着我,甚至还露出一种优越感,像是在学校里看着一个新生,或者像是在政府办公室里审看一位申请人一样。
我的右边床上躺着一个待审的犯人,他原是位书记官,一名退伍上尉的儿子。他因为制造伪币被拘留审判,他已经在这里躺了一年了,乍看没有什么病征,但他硬是对医生说他有冠状动脉瘤。他达到了目的:避免徒刑和体罚。一年以后他被送去T城,在那里的医院里疗养。他是一个健壮的二十八岁小伙子,为人非常狡诈,而且又懂得一点法律,是个非常聪明、不知羞耻、傲慢的家伙。他自负到了病态的程度,很严肃地相信自己是世界上最诚实可信的人,甚至坚持认为自己是无罪的。永远怀着强烈的自信心。他第一次和我谈话时就好奇地盘问我,并告诉我一些医院里的规则细节。当然他首先告诉我的是:他是上尉的儿子,似乎像个贵族一样,至少表现出自己“非常高贵”。
接着,是一个从军纪营来的病人走到我的床前,告诉我他认识许多以前被放逐的贵族,并且叫得出他们的姓名。他是个头发斑白的士兵,从他脸上可以看得出他爱撒谎。他的名字叫契柯诺夫。他明显地是在阿谀奉承,大概猜想我有钱。他看见我的包里有茶叶和糖块,马上就表示要为我搞一个茶壶来给我煮茶。M-斯基答应我第二天会让到医院打工的囚犯带一个茶壶来。但是契柯诺夫把一切都办妥了。他弄到一个铁水壶,甚至还有杯子。他把水煮沸后泡了一杯茶给我。他侍候得无微不至,由此立刻惹起一个病人的刻毒嘲笑。那个病人叫乌兹杨切夫,是名待审的士兵,得了肺病,就躺在我对面的床上。我前面曾经提过他,那个因为害怕受刑而喝了一大瓶酒的人,还在酒里加了烟草,从此染上肺病。至今为止,他一直静静地躺在那里,呼吸艰难,但很严肃地看着我,并盯着契柯诺夫的一举一动。他那极端严肃的脸色使他的愤怒显得非常滑稽。最后他终于忍不住了:
“看,这个奴才,他找到主子了!”他气喘吁吁地间断说道。他的生命已经没剩多少天了。
契柯诺夫愤愤地转过身去。
“谁是奴才?”他鄙视着乌兹杨切夫说。
“你就是个奴才!”乌兹杨切夫用自信的口气答道。好似他完全有权骂契柯诺夫。
“我是奴才吗?”
“你就是。你们大家听见了吗?善良的人们?他竟然不相信他是个奴才!他还吃惊呢!”
“那和你有什么关系?他们那些人不会动手,没有仆人就不习惯了。既然这样,为何不侍候一下呢?你这个毛鼻子小丑!”
“谁是毛鼻子?”
“你!”
“你是帅哥吗?如果我是毛鼻子、你的脸就是个乌鸦蛋。”
“你就是毛鼻子!既然上帝已经判你死刑,还不快点躺下来死去!安心等待到地狱去吧!”
“你说什么?我宁愿向皮靴叩头,也不向草鞋屈膝。我父亲从未屈过膝,也不允许我屈膝……我……”
他正要继续说下去,但接连咳了几分钟,直到咳出血来。他筋疲力尽,浑身发冷,狭窄的额头上渗出冷汗。剧烈的咳嗽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从他的眼神里可以看出他还想吵,但实在是没有力气了,最后只好无奈地挥挥手……契柯诺夫最后也忘了这事。
我觉得这个肺病病人的怒气是冲着我来的,没有人会因为契柯诺夫为了挣几个戈比去侍候人家而感到生气的,或者会因此特别鄙视他。大家都明白他只是为了钱。普通人对于这一点不会那么介意,是能够分得清楚的。乌兹杨切夫不喜欢我,不喜欢我的茶,不喜欢我戴着脚镣还像老爷一样要人侍候。好像我没有仆人就活不下去一样。虽然我并没有使唤人,也不希望有人来侍候我。事实上,我一直是想自己做这些事的。我甚至特别希望自己能不露出一丝软弱,不让人看起来像是不会做体力粗活的贵族。我不得不说我的自尊心就是建立在这个基础上的。但是我不理解为什么事情总是如此?我从来无法拒绝那些拍马奉承、喜欢侍候别人的人们,他们缠着我,将他们自己强推给我,最后他们占有了我,实际上反仆为主,而我却成了他们的仆人。可是在外表上,自然而然我就是个贵族,好像我没有仆人就过不下去。对于这一点,我当然是非常恼火的。但是乌兹杨切夫是个急躁爱生气的人,加上他又是个肺病患者。其他病人对这件事很冷漠,甚至不屑一顾。我记得他们当时都在忙于另一件特殊的事情。从他们的谈话中我得知,那天晚上将会有一个受了审判的犯人来这里。那时候他正在受“铁手套”的鞭笞。他们都好奇地在等候他的来临。不过他们说鞭笞不是很重,只有五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