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十一章 演出(第5/9页)

帷幕终于拉开了。观众蠢动起来,大家都朝前跨进一步,后面的人踮起了脚尖,每个人都张着嘴,瞪着舞台,一片寂静……演出开始了。

站在我旁边的是阿雷和他的兄弟,以及那些切尔克斯人。他们爱看戏剧,每天晚上都去。我不止一次地注意到,所有的穆斯林人和鞑靼人,都对那种戏剧充满着激情。伊萨·弗米奇也在他们这群人之中,从演出开始,他似乎用尽全身在聆听、在观赏,脸上洋溢着惊喜、欢乐和最天真的贪婪期待。当他失望时,甚至还会露出一副可怜模样。阿雷的脸很甜,闪耀着那种孩子气的快乐。我承认,我看着他的脸时真的感到很开心,我记得,每当演员玩一些有趣和聪明的把戏,引起哄堂大笑的时候,我会立刻转头去看他的脸。他没有看到我,也顾不到我!靠我左侧很近的地方有一个老年囚犯,总是皱着眉头,总是对什么都不满意,脾气暴躁。他也注意到了阿雷,好几次微笑着转过头去看他,他真是太可爱了!不知为什么,老头叫他“阿雷·谢苗尼奇”。

开始演“情敌菲拉脱卡和米洛士卡”了。巴克罗星扮演的菲拉脱卡真是太出色了。他把这个角色诠释得惊人的完美。看得出来他对每一句台词、每一个动作都仔细研究过。每一个字,每一个动作,他都赋予了完全符合这一角色个性的意义和价值。除了他对角色的努力研究以外,巴克罗星是个真正快乐的、简单质朴的人。你肯定会同意,这是一个真正伟大的天才演员。我在莫斯科和圣彼得堡剧院里看过很多次“菲拉脱卡”。我可以确定地说,大都市里扮演菲拉脱卡的演员都没有巴克罗星发挥得好。相对而言,他们并非真正的农民,不是俄罗斯农民。而且他们扮演的农民有些演得太过火了。此外,巴克罗星因为有竞争而显得格外生气勃勃,演得特别精彩。大家都知道,在第二幕里的克特里尔一角会由囚犯鲍采金来担任。我不清楚为什么大家认为他比巴克罗星更有天赋,会演得更好。巴克罗星为此像一个孩子似的感到很痛苦。在演出前的最后日子里,多少次他来找我,向我倾诉了他的这种感情。演出前两小时他还在发烧,浑身颤抖。当观众中爆发出笑声,向他喊道:“好极了,巴克罗星!演得好!”他笑了,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神采,眼中闪烁着灵感的光芒。在米洛士卡和菲拉脱卡接吻的那一场戏中,他对米洛士卡大声呼叫:“先擦擦你的嘴!”同时他自己也抹了抹自己的嘴,观众哄堂笑得前俯后仰。他演得太有趣了。

但使我感到更有趣的是那些观众,这时他们是真正完全放开了,尽情地欢乐着。他们把这种欢乐气氛又传给了巴克罗星,鼓励的呐喊声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一个囚犯用手肘推了推身边的同伴,兴奋地把自己即时的感受告诉对方,甚至毫不在乎对方是谁,也许根本没有看清谁在旁边。另一个人看到了某一可笑的场面,突然向开心的人群回过头去,匆匆扫上一眼,笑着挥挥手,似乎要激起大家跟着他一起笑,然后自己又马上激动地被吸引回到舞台上。也有人用舌头发出啧啧响声,一刻都不能安静地站立在那里,因为没有地方可以移动位置,只能不断地换脚踮立。演出结束时,全场的欢乐达到了最高潮!我一点不夸张。想象一下,监狱、脚镣、长期的忧伤、单调的生活,像阴沉的秋天里掉下的雨点,突然,所有被监禁、被压迫的囚犯被准许有一个小时左右的自由空气,尽兴玩耍,使他们忘记了沉重的梦魇,而且准许他们演戏——多精彩的一出戏啊!使他们为自己感到多么骄傲,在整座城里创造奇迹,让他们知道,我们这些囚犯是什么样的人!当然,一切都使他们感到好奇。比如服装,他们非常好奇地想看看,例如,瓦卡、涅兹维塔耶夫、巴克罗星穿上完全不同的服装,和这么多年来他们每天所看到的有多少不一样。“一个囚犯,一个戴着脚镣哐当哐当作响的囚犯,现在穿着礼服,戴着圆帽,披着风衣——竟和平常人一样!戴上假发,贴上假须,从口袋里掏出一条红手帕,抖一抖,就像一个真正的绅士!”每个人都对此感到极其兴奋。“仁慈的地主”出场时穿着副官的制服,虽然很旧,但带着肩章,帽上还有帽徽,产生了非凡的效果。这个角色有两个人争着要演——你会相信吗?这两个人争得像小孩一样,为了这个角色吵得可厉害了,差点动手打起来,都希望能穿穿那套制服出出风头!其他演员把他们拉了开来,当下进行表决,多数人赞成把这个角色给涅兹维塔耶夫,不是因为他更英俊,更像一个绅士。而只是因为涅兹维塔耶夫向每个人保证,他出场时,会像一个真正的绅士、花花公子一样,拄着手杖,挥舞着,并在地上画圈。这可不是瓦卡可以想象出来的,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些绅士。事实上,涅兹维塔耶夫带着他的情妇出现在观众面前时,他确实这么做了,他快速而流利地用一根细细的芦苇秆做成的手杖,在地上画圈,显然他认为这是贵族一种高贵的气质、优雅的风度,和顶级的派头和时尚。也许在童年某个时候,当他还是个打着赤脚的男孩时,曾经看过穿着体面、拄着手杖的绅士,对那种挥舞手杖的风雅姿态着了迷,那种不可磨灭的印象深深地永远留在他心里,所以,现在,当他三十岁的时候,在监狱里会完全回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