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七章 新交彼得罗夫(第5/6页)
这个彼得罗夫就是前面我提到过的,那个被叫出去接受惩罚时,想杀死少校的囚犯。少校在行刑前一分钟被叫走,这是个奇迹,救了少校的命。他在入狱前是名士兵,他的上校在列队操练时打了他一下,也许他以前被打过很多次,但是那天他忍无可忍了,于是光天化日之下,在队列前推倒上校,把他打死了。不过,我不知道这件事的细节,他从来也没有告诉过我。当然,那只是一霎那间,压抑着的人的天性会突然完全爆发出来。但这样的爆发仍然是非常罕见的。他确实是一个明智的、谦卑的人。他看似很安静,但他的激情在心里隐藏着,甚至很强烈,像一块烧红的炭,埋在灰堆里,静静地在燃烧。从他身上,我从来没有看到过像某些人那样吹牛或者虚荣的习气。他很少和人争吵,但他也几乎很少对任何人表示友好,或许除了希洛特金,但那也是当他有需要的时候。然而,有一天我看到他真的动怒了。有人少给了他什么,或者是在分配时对他不公,他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和他发生争吵的是一个被关押的运动员,身材高大、力大无穷,喜欢欺负及嘲笑他人,而且还不是一个懦夫,这个人叫瓦西里·安东诺夫。他们吵了很长一段时间,我以为他们最终了不起打几下就结束了。因为即使偶尔吵架,彼得罗夫也就是跟大家一样打打骂骂的。但是这次,他却是令人出乎意料:彼得罗夫煞时脸色苍白,嘴唇变成了紫色颤抖着,沉重的呼吸着。他站了起来,慢慢地,非常缓慢地,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赤脚走到安东诺夫面前(夏天他喜欢打赤脚)。顿时,整间充斥着嘈杂喊叫声的牢房变得像死亡一样寂静,连苍蝇飞过的声音都能听到。大家都在观望着下一步会发生什么事。安东诺夫朝对手跳了过去,面无血色……我无法再看下去,于是走出牢房。我预料,我还没有走下台阶就会听到那个人被宰杀的呼叫声。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安东诺夫没有等彼得罗夫走到他跟前,就悄声无息地把一个有争议的东西向彼得罗夫扔去。非常悲哀的是,那只是一块抹布。当然,两分钟后,安东诺夫还是骂了几句,想保住自己的颜面,也向大家表明一下他并不害怕。但是,彼得罗夫一点也不在乎那些咒骂,甚至不屑答理,他一句也没骂就赢了,他很高兴拿到一块抹布。十五分钟后,他又徘徊在监狱里,无所事事,好像在寻找谈论有趣事情的人群,他可以在旁倾听。似乎一切都让他感到好奇,但不知何故,他对于这一切又都无动于衷,只是在监狱里闲逛着。他就像一个精力充沛的工人,可以胜任任何工作,但暂时又没有工作可做,因此他就只好在这里等待,和小孩子玩玩游戏。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待在监狱里,为什么不逃跑?如果他想逃跑的话,他会毫不犹豫地逃跑的。
理性思维对于彼得罗夫这样的人是没有用的,只有他们的意志才会激励他们,届时,没有任何事物能够阻挡住他们。我可以肯定,他一定能骗过所有人,巧妙地逃走,躲在树林里或者河边的芦苇丛中,忍受一段时间不吃东西。但是很显然地,他还没有这个想法,还不想这么做。我从来没有注意到他有很好的判断力或者有什么好的想法。这些人生来只有一个想法,他们一生不知不觉地围绕着这个想法奔走着,直到找到符合自己意愿的目标为止,然后他们会冒着掉脑袋的危险,毫不在乎。
有时我很惊异,一个人因为挨打而杀了他的上司,而后在监狱里又毫不反抗地躺下接受鞭笞。他有时因为贩酒被抓而被鞭打。他像所有没有手艺的囚犯一样,沉迷于把酒走私进监狱的工作。然而,他躺在鞭子底下,好像已经得到自己的同意。也就是说,因为他知道是为了什么,否则即使把他杀死也绝不会躺下来的。另外让我惊叹的是,尽管他对我似乎很有感情,但竟会不时来偷我的东西。我不明白究竟是为了什么。那次他偷走了我的圣经,我只是请他把它从一个地方携带到另一个地方。只有几步路的功夫,他竟在中途设法找到一个买主,把它转卖并立即换取伏特加。也许那天他真的非常想喝酒。当他想要什么,他就一定得得到它。像彼得罗夫这样的人,会为了二十五个戈比去杀任何人,因为他需要这笔钱买酒喝,但在另外的场合,他可能会对几十万不屑一顾。那天晚上,他自己向我承认他犯了窃盗罪,把我的圣经换了酒。但他丝毫没有任何尴尬和自责,相反地态度还很从容,好像这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我曾尝试好好责骂他一顿,我很怜惜那本圣经。他受到我的责骂,却一点也不恼火,甚至很淡定地承认《圣经》是一本非常有用的书,真诚地表示对不起,但没有对偷走它的行为表示遗憾。他非常自信地看着我,使我马上停止责骂。他忍受我的责骂,大概是因为他感到我不这样做也没有别的办法。他知道他应该为自己这种行为受到惩罚,因此他认为我为了安慰自己,为了弥补自己的损失是应该骂他几句的。但在他内心,他认为这些都是废话,一个严肃的人会为了自己如此降低姿态而感到惭愧的。我甚至相信他认为我是个小孩,只是个连世界上最简单的事情都不明白的婴孩。例如,如果我和他谈论有关科学和书籍以外的事,他会回答我,但只是出自礼貌,仅限于最简短的回答。我常常问自己,是什么让他问了我这么多关于书里的问题,这对他有用吗?在这些谈话中,有时我会偶然侧目瞧他,他是在取笑我吗?但我发现他并没有,他通常听得很认真、很专心,虽然偶尔会分神。有种情况会使我不太高兴,他提的问题很清楚也很有逻辑,但不知何故,他对我的回答并不感惊讶,好像他已经知道了答案一样,很冷静地接受,甚至隐约……他似乎认为我除了书里的知识以外什么都不懂,和我说其他的事情也没用,因此也不必打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