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第3/7页)

于是又有人往海里跳。

海倒是似乎欢迎他们,来者不拒。

浮城却无动于衷,压涛踱浪,从容不迫地,百折不挠地继续前进!不管跳到海里的是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视同仁地用它没在水中的“底座”将他们撞开去,或者将他们镇压下去。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同胞们,公民们!前边被挡住了,后边还有祖国呀!……”

中将在浮城的边缘地带奋不顾身地往来奔去,大声疾呼,企图阻止住每一个因绝望轻生的人。然而他的奋不顾身没有什么实际的作用。无论是他本人,抑或“祖国”这个概念,此时此刻,都不能慰藉那些轻生之人的绝望了。因为他们原本就是只做了一种选择一种决定的。甚至不是“刷盘子派”的人中,而是“五星红旗派”的人中,也有往海里跳的。他们往海里跳,乃是因为“刷盘子派”的人们分明已不能成为一种有行动为依据的“派”,他们的爱国之心似乎也便没了鲜明的比照,结果变得总之都是一样的了——都得待在这座遍地废墟的浮城上听天由命了。这使他们中某些人也很想不开了……

中将拽住一个怀抱着孩子的少妇,对她吼:“你难道忍心让孩子也跟着你一块儿死么!”

那少妇不言语,把孩子往中将怀里一塞。他急忙双手接孩子,眼见那少妇已往海里跳了!

中将反应迅敏,腾出只手拉住了那少妇一只手。但她人却已掉在浮城的边缘外了,好比掉在船的舷外。

中将一只手哪里拽得住她?而她一旦置身险境,望着下面浪花翻滚,却又怕死了,不是好声音地尖叫救命。

中将只得放下另一只手抱着的孩子,双手往上拽她。

他脚下的地却在这时开始龟裂!

有人冒险抢救走了孩子。

那孩子哇哇大哭起来,不停地嘶喊着:“妈妈,妈妈呀!……”

“快把一只手伸给我!……”

少尉匍匐在地,朝中将伸出了一只手。中将刚刚拉住少尉的手,那块地坍塌了——中将和少妇都掉下去了。两个人的身体的重量,和两个人的命,全在中将的一只手上了。也全在少尉的一只手上了!

龟裂仍在继续。

坍塌也在继续。

产生轻生之念的某些人,很奇怪的,此刻却没胆量冒搭救之险了。

反而数他们躲得远远的了,光只是麻木不仁地瞪望着。

有人从后面拽住了少尉的双脚。又有人抱住了那个人的腰。于是猴子捞月亮似的,一个接一个,拦腰抱住了一串人。然而这与其说是实际的搭救,莫如说更是象征性的行动。因为所有那些人的力量,并不能直接传达到少尉那只手上。更不能通过少尉那只手,传达给中将。

中将好比铁链之一环。一只手被那少妇坠着,另一只手被自己和少妇两个人坠着。他觉得自己都快要被撕开了!

由于坍塌不断,少尉的胸部以上,已没有地面托着,也悬在边缘之外了。明显的,如果他的双脚不是被人拖住,他自己便早被拖下海里了。万一后面哪一个抱住别人腰的人松开了双手,毫无疑问的,会有几个人活不成了!

中将是再也坚持不住了。

而且,这种坚持,似乎只是对人的毅力的鉴定了,已成了并没有什么意义的事。

中将仰脸看着少尉,无限感激地说:“小伙子,难为你这一片真心了!下辈子再报答你吧!”

少尉顿时泪如雨注,叫道:“首长,你可千万别松手!你千万不能啊!……”

中将苦笑道:“我已经尽了义务尽了努力了!为自己,为他妈的这座城市!这叫有心救楚,无力回天啊!你也是!……”

那少妇仍尖叫救命。

中将低头对她说:“唉,你这个小女人呀!为了救你,细想想还真有点儿不划算哩!不过这种事儿,也不是细想的事儿。你别叫了。刚才你那胆量哪?老百姓说,中国人,活着都不怕,还怕死么?这么一种死法,倒也简单。一位中将陪着你,你死得也够分儿了是不是?你做好准备吧!一、二、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