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第27/29页)

于是这支队伍雄赳赳气昂昂向市长家住的地方挺进。他们判断市长今天晚上肯定在家。

两支队伍于城市的中心地带会合——不,遭遇了!他们彼此的愿望是那么的不同,使他们根本不可能变成一支队伍。他们都企图说服对方们做他们自己的同路人。最后都明白了是两股道上跑的车相撞了!于是双方都同仇敌忾,势不两立起来。

一旦有了“敌方”,一旦“敌方”就出现在眼前,两支队伍都变得空前地团结了。混杂在两支队伍之中的双方的同路人,因对峙而激动,而紧张,而亢奋。终于而血脉贲张而也跟着摩拳擦掌。进而不但是同路人且是同心同德的同志加战友了。

“我们不要他妈的什么公社!我们只要到日本去刷盘子的权利!”

“毛主席搞的人民公社都包产到户了,你们比毛主席他老人家还伟大么?”

“滚开!不要阻挡我们的去路,让我们找市长谈判去!”

“‘公社一号’代表我们的新理想,它是不给任何人让路的!”

“时代造就英雄,我们都是自己的上帝,别抬出毛主席来压我们!”

“你们甘心去服侍日本人,就是民族机会主义者!”

“你们才是民族机会主义者呐,你们休想捞到什么稻草!”

“你们捞稻草!”

“你们!你们!……”

双方的人都如同参与一场圣战。

对峙局面一触即发。

“公社”的那些忠实的喉舌,大无畏地深入到“敌方”的队伍中,一边诲人不倦地宣传“公社”的光明而美好的前途,一边散发“公社”的“公民证”。

“戴上吧,请戴上吧!我说亲爱的工人师傅啊,想想,当你老了,你对你的子孙后代说——我是中国共产主义公社的第一代公民!那多么自豪呢!到那时,在我们这座独立了的城市中,无论你走到哪儿,你都会将尊重的目光吸引在你身上……”

“这是什么?”

“‘中国共产主义公社一号’的‘公民证’!”

“‘一号’不就是厕所的意思么?就冲你们命这名字,我死也不会成了你们那‘厕所’的公民!……”

“你不戴就不戴,为什么侮辱我们公社的神圣名字?”

“神圣?神圣的东西老子见识的多了!就你们也配在这儿卖狗皮膏药,自称神圣?你们的公社许诺给你一个什么官了吧?无利不起早,要不你也不会……”

“少废话!捡起来!……”

“不捡!不捡你敢把老子怎么样?半张硬纸片子一折,印上几个字儿,就好意思说是什么‘公民证’!……”

“你妈的!……”

一方的火气被撩拨得想按捺也没法按捺下去了,于是感到是可忍孰不可忍,诉诸拳头。

对方也不示弱,还以狠脚。

“好小子,还没表示接受你们狗屁‘公社’管辖呢,就开始实行专政了!”

“揍他揍他!他先动的手!……”

“同学们,快来救我们的贾晓光!贾晓光被打倒在地了!……”

于是双方混战起来。

那种情形好比在足球场上,一伙球迷和另一伙球迷之间展开的混战。所不同的是,球迷们的冲动是“迷”到一定程度的冲动。而此时人们的冲动,不是因了比赛的输赢问题,而是因了今后两种活法的问题。由于这一问题的严肃性和严重性,双方都不认为自己的冲动是应该克制的。都似乎觉得克制反而是可耻的懦弱的将会受到鄙视的。到了后来,简直忘却了都是为什么才冲动的,只感到冲动是自然的,必然的。甚至,是必需的,别无选择的,相当之痛快的。这和足球场上的情形又完全相似,如同混战双方的球迷,实际上并非完全是因了比赛的输赢才扑进球场,更是由于自己渴望冲动更是想证明自己能否冲动起来。他们也是在和自己的冲动本身争凶斗狠。去刷日本人的盘子或做“中国共产主义公社一号”的第一代公民,仿佛都不过是一种冲动的理由罢了。唯冲动本身是目的是最佳方式是最高意志中不可扭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