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第24/29页)
“你是谁?”
“我是贾晓光!”
仿佛丘吉尔说——我是丘吉尔。或罗斯福说——我是罗斯福。自从他们死了以后,这世界上的任何一位伟人,大概都没有以那么自信的口吻说过自己的名字。人类集体的成就早已使个人魅力黯然失色。
对方又低声说了一遍。尽管是低声说的,但分明地,认为自己的名字必使婉儿感到荣幸之至。
“要真想当部长秘书,以后你就找我!”
对方信誓旦旦地看了她一眼,往前跑去。仿佛有极其重要的非己莫属的任务,等待他赶去肩负起来。
“贾晓光……”
婉儿自言自语重复他的名字,问身旁的一位女生:“他究竟是什么人呀?”
“他不是已经亲口告诉你了么?难道你是校外的?连大名鼎鼎的贾晓光都不知道?……”
那女生显出“友邦惊诧”的样子。
“我……听说是听说过他的……”
婉儿不得不扯谎,唯恐暴露自己的校外人身份。
“前学生会主席嘛!咱们学校的基诺夫呀!刚才在学校里,不就是他发表的宣言嘛!”
“是他啊……”
婉儿跨出队列一步,朝前望去,望不见贾晓光穿白西服的影子。队首消溶于夜的笼罩之中。她又转身回望,队尾也消溶于夜的笼罩之中。只有她随行着的一段队伍,在相距很远的一盏盏碘钨灯的照明下,看得清一张张似乎肃穆又似乎玩世不恭的年轻的脸。不见首尾的队伍,使她感到仿佛是一支浩浩荡荡的十万大军。和这样一支队伍走在一起,她觉得没有不能到达的彼岸。
她归队后,她身旁那位女生调侃她:“被白马迷住了吧?”
婉儿有些发窘地说:“我是看咱们这支队伍,人真多哇!”
女生说:“你只能把贾晓光这样的人物当成一匹白马,千万别把他当成白马王子。”
婉儿不太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未说什么。
“他是一个典型的乌托邦主义者。空想共产主义者。对爱情也是这样。他高兴有个姑娘奉陪他永远谈情说爱,而至于结婚,那似乎就是他的共产主义实现以后的事儿了。”
婉儿仍未作任何表示。
“大学里若没几个他这样的人物,大学生活会使所有的大学生都感到寂寞,枯燥无味儿。但是他这样的人物太多了,讲师和教授们就要另谋出路了!”
“你……好像对他挺了解似的?……”
“也谈不上有多么了解,不过就和他谈了两年恋爱。”
婉儿不禁站住,细看对方的脸。一张细眉俊眼,五官精致的江南女孩儿的脸。谱写着满脸狡黠的笑。
“走哇!……”
后边的人推了婉儿一下。
那姑娘却扯起了婉儿的手。
“我……你千万别误会……其实我对他一点儿也不感兴趣……”
婉儿讷讷地解释。说的是真话。
“你也别误会……”对方吃吃地笑了,“我们的关系早结束了!你相信他的话?”
“他的什么话呀?”
“许诺你当部长秘书的话呗!”
“这……他那明明是玩笑话嘛!”
“未必。今天晚上,我们可能是一次集体大散步。也可能,掀开了一页历史的新篇章。巴黎公社的领袖们,平均年龄二十五岁多一点儿。中国共产党的第一次代表大会才几个人,而且是在一条游船上召开的。某些事情,当初看来,难免带有浪漫和空想色彩。沉淀在历史中才变得伟大起来。又比如飞机的发明者莱特兄弟和他们的第一次飞行……”
“那么,你相信我们的愿望一定能实现是不是?”婉儿急迫地问,期待获得肯定的回答。不知为什么,尽管自己正与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走在一起,但她却非常在乎身旁这一个人的回答。仿佛对方是一位从未错过的预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