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8/15页)

“那也唱!不唱白不唱!阿Q赴刑场的时候还唱‘手执钢鞭将你打’呢!”

“有理!唱!唱!都唱!谁不唱王八蛋!死了也是王八蛋!是他妈的死王八蛋!”

他们全都吃吃笑起来。经这一笑,死原本不过好比闹着玩儿的事儿似的。目光里便少了许多惶惶然。心里边儿也少了许多恐惧。

于是他们一齐低声唱起了《国际歌》: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
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

 

扛摄像机的打灯光的忙于选角度,顾不上管他们唱不唱的。

因为他们都想着死是一定的了,所以还确实唱出了点儿准备从容就义的悲壮意味儿。

市长在病房外一听到他们唱《国际歌》,不免有些发急。尤其“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一句,使他联想到了早晨打到他家里的匿名电话。他怕正赶上他们唱“趁热打铁才能成功”一句时,自己刚好进去,被他们视为“铁”。那岂不是自讨苦吃?

“可以进了么?抓紧时间呀同志们!”

他大声催促起来。

“等会儿等会儿,再等几秒钟!拉线的,接通电源没有?”

“好嘞!”

“灯光……”

“市长同志注意——一、二、推门……”

他推开门走入病房,在从几个角度打向他的灯光下,一旦看到了那十几个烧飞机又救飞机因而自己也被烧伤的人,一时竟不知对他们说什么才好。

他们停止了唱《国际歌》。他们都没有想到,进来的不是要给他们戴上手铐的人。不是要向他们宣读判决书的人。而是市长。而是市长单独一个人。昨天夜里他在电视中给他们留下的印象很深。如同一个他们坚信已经死掉了的人出现于电视中,并向他们咏唱福音。所以他们一眼便认出了他。

“同志们,大……”

失措之间,他想说“大家辛苦了!”觉得不像话,吞咽一颗过于大的药丸似的,吞咽回去了。

“同志们,我……”

他急忙改口,想说“我是来慰问大家的”。觉得更不像话,将一个“我”字拖了三秒钟之长,使其渐渐消失了。

然而话筒一直伸在他面前。

他感到说话在这种时候成了一件艰难无比的事。

他们都默默地瞪着他。有的用双眼。有的用一只眼。那些由于头缠绷带,只能用一只眼瞪着他的人,使他不但失措不知所云,而且迷惘不知所处何境。仿佛他们是些独眼兽,具有用目光杀伤人的本领。

他们已看出来,似乎可怜的不是他们,倒是他。至于情况为什么会这样,他们百思不得其解,大眼瞥小眼,单眼对双眼而已。

“同志们,十几个人住一间病房,难有安静的时刻吧?分开住好不好哇?或者,一块儿换个地方?……”

他终于说出了一番自认为得体的话。

他和蔼可亲地微笑。

分开住?……

他们每一个人心里,目前最怕的是被分开。

一块儿换个地方?……

什么意思?换到什么地方去?

他们每一个人都认为,对他们来说,目前医院是最美好他们最不愿离开的地方。是巴黎圣母院。不,是天堂!如果撤走那两个把守在病房门外的“雷子”,他们甚至觉得那些给他们打针上药的医护人员,都是仁爱的基督和善良的仙女的化身。尽管事实上对他们一点儿也不温和,一个个冷面“人道主义者”似的。

他们害怕离开这个床位拥挤空气也不畅通的临时“病房”。它实际上是从“世界戒烟日”那一天起为本院根本戒不了烟的男士们辟的“吸烟室”。

“不,不!我们住在这儿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