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14/15页)

他一边说,一边轻轻推着对方往门那儿走。

“市长,您冤枉我!我不是……我没那份儿野心!我心里只有‘为人民服务’五个字……”

“我知道。我知道……”

市长打开办公室的门,将对方送出了,不,推出了办公室。

“市长,您的办公室也是我吩咐人打扫的!”

对方从门外探进头又说了一句。

“谢谢!我十分感谢你!”

市长将手放在对方头上,将那颗半白了鬓发的头再次推出门外。

“你们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这面墙是谁负责刮的?这儿,那儿,近视眼啊?……”

市长听到对方在走廊里没好气儿地训斥那些刮墙刮腻歪了的女性,立刻打开门,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大声说:“我看也不必过于认真了!你就饶了她们吧!”

她们一听,顷刻从走廊消失,隐蔽入各办公室。

电话响了。市长朝桌上一望,见有两台电话机一左一右摆在办公桌两旁。一台红色的。一台橘黄色的。都是新的。办公桌也是新的。那张他习惯了的办公桌,因堵窗而被海鸥啄得像大麻子的脸——“雨打沙滩万点坑”。即使管理局长没想到该换,他自己也会提出的。但原先的两台电话却丝毫也未出毛病。“来把新桃换旧符”,他认为大可不必。但同时又觉得极其满意。

安定总是以权力的恢复作象征的。

他比任何别人更需要看到并体会到这一种象征之存在。

他走到桌前,一时不能判断是哪一台电话响,如同新养了两只猫的主人,一时不能判断是哪一只叫过。笔筒、台砚、印泥盒、文件夹、公文笺和镇纸,还有一盒烟……桌上的一切东西,都摆得井然有序。如他先前所习惯摆放的那样。

秩序能增强人的自信。

他甚至有几分后悔对管理局长的态度是否缺少充足的耐性了。

他先拿起红色的电话听筒,听到的是忙音。放下赶快再抓起橘黄色的电话听筒,听到的也是忙音。这时红色的电话又响起,两台电话竟搞得他小小地忙乱了一次。

“喂,是我……马国祥?……你们立刻把他放了!供认不讳?那就更该把他放了!用车送到我这儿!……”

电话是公安局打来的。

半小时后,马国祥出现在市长面前。

“老马,你说,要我怎么谢你?”

“谢什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再者咱们是哥们儿……”

“他们打你了?”

“没有。”

“那你眼眶怎么青了?”

“是因为我不对,我瞪人家……”

“嗨,你呀,我说你何必去自首呢?”

“关了一百多人,医院里还监护着十几个,我想,机场的事,是由于我马国祥才发生的,一人做事一人当。市长,来支烟吧!”

市长拿起桌上那盒烟,先递马国祥一支,自己也叼上一支。两人吸着烟,默默望着。

“市长,我一家三口,还没住处哪!”马国祥终于又开口道,“我家没了。瓜地也没了。我一觉着不对劲儿,先想到的就是得给你赶快报信儿。可车没顾上加油,扔在半路了。一进城,明白哪还用给你报信儿啊!所以也没来见你,怕反而给你添烦……”

他苦笑了。

市长也苦笑了。

“你老婆和你女儿,她们在哪儿呢?”

“我去自首时,她们在立交桥的桥洞下。我们就是在那儿过的夜。现在么,谁知道呢!”

市长走到他跟前,将一只手按在他肩上,说:“老马,你一家三口,住我家去。郊区不是已经没了么?那你一家三口,从今天起就是城市人了!我特批了!……”

“市长,我们可不住你家去。你若方便,借我点儿钱吧!放钱的包儿,扔在车上了。当时想,还要钱干什么啊?哪儿能料到活一天也得靠钱。没钱还真不行呢!那包儿里六千多,还有存折。我说市长,这和日本连一块儿之后,咱们的银行,是支付人民币呀,还是支付日元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