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40/41页)

“好宝贝儿,乖孩子,这酒不是你最喜欢喝的么?睡觉之前,你不是经常喝这么一小杯么?来,出来呀,接过去,喝完了我们做有趣的游戏好么?……”

他继续吸引她,并且自己先饮了一口。

她又从壁橱里爬出来。

“是干白葡萄么?”

听到她问了这么一句他认为绝对正常的话,泪水再次倏地盈满了他眼眶。

“是。是的。难道我欺骗过你么?”

她瞪着他的眼睛,伸过一只手。她的目光中重新流露出一种对他的信赖,和一种仿佛从潜意识中刚刚复苏的本能的亲昵。这一种信赖这一种亲昵,分明地有别于她目光中刚才所包含的脉脉的强旺的母爱之情。他觉得。他仿佛观测到现实的和超现实的两种思维之雨云在她的头脑中相互摩擦相互冲撞,发生出一次次造成幻象的闪电。某一瞬间它将现实耀亮在她眼前。而紧接着便又迅速将她的思维笼罩在精神错乱的迷梦般的阴霾之中。她那种似明白似糊涂的样子,好比一个丧失了记忆的人,开始竭力回想自己究竟是谁,他究竟是谁,希望寻找到并重新连接起她和他之间真正的关系纽带。

他不失时机地接近了她。一只手臂轻轻揽住她的腰,将酒杯缓缓地送至她唇边。

“文茗,你累了……”

“为什么?……”

“我爱你!永远……”

“为什么?……”

“因为我是你的丈夫,是你的乖孩子。你是我的妻子,也是我的乖孩子……”

“芸儿也是乖孩子么?……”

“当然,当然!芸儿当然也是乖孩子。我的。和你的。我们俩的!”

他又饮了一口酒,为她示范似的。

她凝视了他一会儿,目光中多了几许感激。仿佛感激他向她揭示了一个亘古之谜。她徐徐垂下目光,微微启开双唇,凑向酒杯。

他不容她再有刹那迟疑,坚决地将杯一倾,迫使一个患病的孩子服药一般,使她一饮而尽。其实那已是她自愿的事。饮得也很痛快。只不过饮尽之后,怀着几分困惑几分不解侧目乜斜着他,似乎无言地问:为什么?为什么这样呢?

他揽着她腰的手臂并未放开,将杯在地毯上一滚,使它滚到墙角。

她又欲退缩到壁橱里去。

“噢不,那可不好,很不好。乖孩子是不应该待在壁橱里的……”

说罢,他将她抱了起来,大步跨到床边,放在床上。

她的目光仍望向壁橱。然而目光中已没有了恐惧感。也没有再说关于吸血鬼家族的疯话。

他怕她又像恋窝的小狗儿或小猫儿立刻蹦下床,不顾一切地窜回到壁橱里去。自己赶快也上了床,展开被单,将她和自己一并盖住。他拥抱住她好一阵,面对面不敢轻易放松。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眼中仍有几分困惑几分不解。仍似乎无言地问:为什么?为什么这样呢?

他也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

“我爱你。我爱你。文茗,我爱你。我爱你你知道的是不是?二十年来我们一直恩恩爱爱,我们很少争吵,家庭中的事我几乎处处依着你是不是?……”

他喁喁地悄悄地对她诉说。仿佛他的呢喃爱语便是灵丹妙药。

“我爱你……”

她的双唇轻翕,声音细小地说出了一句。他却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不,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这一句话。虽然他一时不能断定是她产生了也向他诉说的愿望,抑或仅仅由于受他影响而引起的纯粹是下意识的重复。

但他已为之泪淌枕际。

她开始安于在床上安于被他所拥抱了。

他不停地亲吻她,爱抚她。酒使她的面容泛起了绯晕。造物真是太偏护这一张女人的脸了。除她那双天生带有睥睨神气的眼角各延伸出两条极细极浅的鱼尾纹,年龄几乎不曾对这一张女人的脸再进行过任何破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