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21/41页)

市长专车的司机,将车开到电视台,收回了接送市长的专利。

市长坐入车内之后,小伙子怯怯地问:“市长,你还要我吗?”

“什么意思?”

市长被问糊涂了。

“我……您需要车的时候……没生我的气?……”

市长极原谅地说:“想哪儿去了,快送我回家!你们家,都平安无事?”

“平安无事!”

小伙子心定了。他不想丢掉这份儿差事。给市长开车,在日本也算体面的啊!

“平安无事就好……”

市长将头朝后一靠,闭上了眼睛。似在打盹,其实一种对于可怕情形的恐惧正像一条别人看不见的蟒蛇缠住了他全身,他觉得它所吐出的冰凉冰凉的舌信不断舔他的脸,使他全身也渐渐冰凉,仿佛冻僵了。

“小李,你知道我爱人和我女儿……她们的情况吗?”

他低声问,没睁眼,唯恐从反照镜里发现小伙子脸上有什么异样的表情。

“您放心吧,她们也平安无事!”

“不骗我?”

“不骗您。来接您之前,我先到您家去了一次。替您向她们报了个平安。也怪,整个市委大院儿,几乎就没遭到海鸥的滋扰!”

他全身又渐渐从仿佛冻僵了的状态中温暖过来。他不由得倾前拍了拍小伙子的肩,表达他发自内心的感激。从离开家那一刻起,他就将她们忘了。接着面临的种种几乎使他感到束手无策的严峻,使他的头脑分不出哪怕一秒钟来为她们的安危担忧。她们平安无事!而他也算平安无事地度过了肯定将是他一生最难忘最漫长的一天,这又是怎样的一种幸运啊!

那个秃顶究竟姓甚名谁呢?也许妻知道。他和她也是小学的同班同学。高中毕业后,她没考大学,被话剧团选去当了话剧演员。他和她经人介绍双方彼此相中谈了三个多月恋爱,他竟没认出更没想到她是他的小学同学,而且曾同过课桌!

有一天她也像那个秃顶似的,用拇指和食指细腻的指肚轻轻捻他耳垂儿,喁喁地说:“大耳垂儿,你是个缺乏情感细胞的人!”

“你怎么知道我小学时的绰号?”

他当时的讶异,并不亚于秃顶叫他“大耳垂儿”时的程度……

妻肯定能帮他回忆起那个秃顶是他小学的哪一个同学……

他不知对方是什么时候以及是怎样离开他的。更不知以后究竟应该到所有的大学还是到所有的中学去寻找对方。大学……他妈的,本市的五所大学,除了校址在市内的商学院和师范学院分院,另外三所校址在郊区的大学,已断裂在大陆架上了。连同他那任名誉校长的岳父一家……

他在心里为秃顶祈祷着。祈祷秃顶一家也平安无事。

一路不见人和任何车辆行驶。司机将车开得很慢。车轮在某些路段却还是空转打滑,如同在冰上一样。路面上的一层胶状的东西,凝固了,板结了。被大雨冲过后,在路灯的照耀下,闪着鲸鱼皮那种颜色的光。

“市长……”

“嗯?”

“可以问您个问题吗?”

“问吧。”

“咱们到了日本之后,往长了看……将来算怎么回事儿啊?”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您想啊,那还用我挑明了么?”

“你不挑明了,我不明白。”

“那好,我干脆挑明了——咱们这座城市,仍算中国的呀,还是……顺水儿推舟,礼让给人家日本得了?”

口吻听来是试探性的,询问式的,但个人意愿之倾向,在每句话,乃至每句话后的标点语气中,表达得既巧妙又露骨。

“礼让?这也不是我个人说发扬风格就发扬风格的事!你现在就开始想这个问题,我看想得太早了点儿。也想得太远了点儿。听着,从现在起,不许胡思乱想,也不许四处胡说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