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2/41页)

而他,市长,要与他们商讨的是另外一些事。希望他们提供情况,使他有所明白的,也是另外一些事。

他们对于另外一些事无可奉告。以其昏昏,却要使他昭昭,结果使他昏昏。

他们似乎认为,在今天,他们的态度是顶顶主要的。也是顶顶重要的。顶顶主要的和顶顶重要的已由他们一致地决策了,如何处理另外一些不主要不重要之事,则完全是这位小字辈儿的市长的事了。

幸而他早有所料,还请来了几位大学教授,科学院分院的研究员,以及有关方面的专家学者。他们向他提出的种种建议,有些已抢先在鸥鸟占领城市前实施了。其中一项就是确保电话线路的局部畅通。并确保电视台起码一个频道的局部正常运转。他们首先使他对本市的地质地况结构获得初步了解。而在今天以前,他从未曾产生过了解这一点的自觉。

现在他已经不需要也不想共议什么了。他们的存在已开始令他感到厌烦。他看出他们渴了饿了倦怠了。尽管他们不曾开口表示过。他觉得十分内疚。觉得有责任体恤他们。但请神容易送神难。外面的天是鸥鸟们的天。地是鸥鸟们的地。没有坦克或装甲车他一位也送不走他们。那位大将军似的警卫班长和他的战士们,更令他看着就心乱如麻。

他安抚那位终于在铁的事实面前不得不承认自己并没有死的局长重新归座之后,对淌下了满脸冷汗的警卫班长说:“亲爱的同志,请把子弹退出来吧!”

十八九岁的警卫班长机械地照办了。

“请稍息。”

“请把枪放入枪套。”

“同志们,同志们……”

市长逐个拍那些和他们的班长同样年龄的警卫的肩,尽量使自己的话说得既轻松又礼貌:“现在请大家听从我的命令——退出子弹,将手枪放入枪套,离开窗门,齐步走,立定,向后转,原地坐下……好!十分感谢。现在我要求你们闭上眼睛,打个盹儿……”

于是他们,包括那位大将军似的警卫班长,一溜儿背靠墙根老老实实地坐下,并且都很乖地闭上了眼睛。至于他们是否真的能够安下心来打个盹儿,他想——那是他们的自由。

“诸位,”他又对长者们说,“也请大家各行方便吧!……”

他的意思是,他不再劳他们开动他们的脑筋了,也希望他们不要再参预——不,干预他将做出的任何决定。他认为早已到了他该做出果断决定的时候了。同时认为自己的意思表达得既明白又含蓄。他一次又一次告诫自己,对他们必须尊敬。尽管他是市长,但他才四十多岁。今天他但愿自己八十多岁才好!那么某些决定早就会以他的意志统一了。不论是正确的决定还是错误的决定。不,如果他真的八十多岁,他的决定是不会错的。他的建议也必获得他们一致的拥护。要使在位的或不在位的或名义上不在位了实际上仍在位的他们,承认一位四十多岁的市长比自己更重要,此刻分明是一件困难的事。好比举重冠军无法举起一根轻飘飘的羽毛。你不给予他们民主简直是大逆不道罪恶滔天。而给予他们民主他们便习惯性地企图对你实行专制。正如陪某些孩子下棋。不下是不行的。他们哭闹起来会搅得你六神无主。三步就把他们将死也不行。他们会一气之下把棋盘掀了!最终还得需要你哄笑他们。你须做出认认真真甚至每一步都苦苦思考的样子关照他们的心理,直至他们自己觉着玩得没意思了……

而眼前这一盘棋下得未免太久了!

外面世界已由很“无奈”变得很恐怖。

许多市民都以为市长也死于非命了呢。

而主教则死于教堂的高阶上——一些鸥鸟啄断了悬吊大钟的绳子,它滚落下来砸在他身上,就在他替上帝向跪在教堂前的人们头顶上掸洒圣水的当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