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7/38页)

街道太窄,两车司机,互不相让,争吵。

人们站在楼根底下,默默围观。

“唉,唉,还吵,还吵,中国人啊!……”

老孟祥嘟哝着,过去劝:“同志们,同志们,今天,啊,我也不说了!两辆车,都不是一般的车,这时候还能开来,就够意思的啦!别吵,别吵……”

两个刑警认识他。给他面子。警车倒退着驶出了这街。

于是精神病院的车才开至楼前停住。几个穿白大褂的男女,匆匆入楼,片刻,好几双手举出一个女人。那女人倒是也不号,也不叫。双手垂着,一动不动。仿佛一具石膏像。口中念念有词反复说一句话:“你有刀,我家也有刀……”最后出来的男人,领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儿,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女孩儿。

围观的人中,有人指点着悄悄说:“那是韩俊生他弟弟。精神病院的副院长。以前常来他哥家串门。没这种关系,今天精神病院还能接收疯子?……”

立刻有人附和道:“是啊是啊,今天……哎,今天是星期几?”

精神病院的车也开走了。

那疯了的女人的话,却似乎仍响在每个人耳畔:“你有刀,我家也有刀。你有刀,我家也有刀。你有刀,我家也有刀……”

铁子的号叫,却似乎仍在空中回荡:“互相杀吧!互相砍吧!有仇的报仇,有冤的报冤哇!看谁不顺眼,一刀捅了谁!不捅白不捅哇!……”

“鸽子楼”的男人和女人们,你望我,我瞧你。每人的眼中,都增加了另一种恐惧。一种刚才还不曾表现出的恐惧。一种对他人的恐惧。仿佛,在彼此眼里,熟悉了十几年几十年的他人之面孔,一时都变得狰狞可怖起来了。仿佛,每个人都会突然亮出件利器,凶凶恶恶向自己砍杀似的……

“看,看,海鸥!海鸥!……”许许多多许许多多海鸥,成千上万只海鸥,大雷雨前的蔽天乌云似的,不知何时笼罩于城市上空。它们响亮地叫着,如同闹蝗灾的情形一般,来势汹涌几乎完全占领了人们所能仰望得到的那一部分天空。

然而人们很快就不望这一城市中的奇观了。

人们的目光又投射向身旁的他人。似乎都表明着一种不言而喻的防范和警告——不许犯我!仿佛只要稍微疏忽了对他人的一举一动的密切注视,他们内心里那一种正在扩散着的恐惧,就会被自己的鲜血和脑浆涂染成惨怖可怕的现实……

海鸥们的叫声,越来越响亮了。飞翔和俯冲的高度,越来越低了。一些羽毛,从空中悠悠地飘落。

突然,从六层楼的一个窗口猝掼下一件物体。

有什么东西,溅到了几个人脸上。

那物体就落在离人们不远的地方。那是一个女人。面朝下。头被坚硬的水泥撞击得散碎了。长发看去就好像掉在地上的假发套。

一个少妇尖叫一声,率先遁入楼里。

人们顷刻逃窜而尽。

这条街上,霎时只剩下了一老一少二人。

海鸥成群成群地降落,占领了一座楼顶。又占领了一座楼顶。一只,两只,三只,一只接一只,竟直接降落在街上,无所畏惧地踱来踱去……

婉儿望着那个从楼上坠下的女人,更准确地说,那具女尸,低声说:“是铁子他妈……”

老孟祥点了一下头:“是……”

“她完了……”婉儿已浑身发抖。

“完了……”

老孟祥表示同意。

婉儿只想赶快离开这条街,到市里去。和成千上万的人在一起。如同那些响亮地叫着的海鸥们成千上万只在一起。此时此刻。这条街使她感到可怕。而不是这一座城市。这条街上的人们也使她感到可怕。他们彼此间的恐惧心理严重地影响了她。他们为什么不拥向市里去呢?她不明白。难道和更多的人在一起,他们的恐惧则便更大么?这座城市绝不会有成千上万个铁子呀!虽然几乎每天都有行凶事件发生。而这条叫仁义街的街道,却未必没有第二个铁子仍隐蔽在什么地方,磨刀霍霍,伺机杀人,为了图一时的报复的快感。或仅仅因瞧着谁不顺眼。尽管老孟祥说这条街上此前从未发生过杀人命案。尽管这条街上的人们一向谁也不轻易得罪谁。她甚至怀疑,铁子杀韩俊生,不见得是由于报复心理的驱使。也许仅仅是因为他早就想杀一个人。而韩俊生老实且胆小如鼠。属于那种被杀时只会求饶绝不会进行反抗之人。杀起来顺利。报复不过是他的借口。人若产生杀人之念,首先得说服自己,征得自己的同意。有了一个借口,哪怕是一个自己臆造的借口,便似乎有了一个杀的理由,杀时不至于犹豫不至于想杀不敢杀,或下不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