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24/38页)
“喂,你看脖子这儿怎么办?要不要也粘上?”
“当然得粘上!不粘上像什么话?不成火鸡了么?”
“嘿,你这几片毛粘的不顺!你瞧我怎么粘的!返工返工……”
“我粘的行不?”
“你么,还行。还行。别急。急中有错。这是耐心活儿……嗨,胳膊那儿是翅膀,别粘小毛哇,得粘大翅翎!”
……
愤怒一经平息,店厅里安静了许多。上帝们工作得都积极主动。渐渐形成了流水线般的秩序。剪的剪,抹胶水儿的抹胶水儿,粘的粘,自然而然地分了工。自然而然地,产生了予以指导的技术员,产生了严格把关的质量检查员,产生了总体工艺设计员……
三个刘伯温的“后代”,早已奄奄一息,只有听凭摆布的份儿。
“抬起腿来。抬高点儿。再抬高点儿。行了,这样别动。坚持一会儿啊。一会儿就好。一会儿就好……”
“你这衣服哪儿买的呀?怎么这么光滑呢?连胶水都不容易粘……”
“别攥着拳。伸开。伸开……手背上也得来几片小的。姑娘,先给剪几片小小的……”
如果闭上眼睛,只听那些因愤怒平息了而和气多了的话,谁也猜不到是在干什么。你可能猜是理发师傅给害怕剃头的孩子理发,或裁缝师傅在给顾客量腰身,或爷爷在给孙子剪指甲……
终于,三只雪白的,没有一根杂毛的,漂漂亮亮的大公鸡“做”成了。
于是上帝们将“它们”引出书店,簇拥着他们出现在街上。
于是满街的人们莫名其妙,拥将过来围观。
“他们这是干什么?”
“不知道……想搞化装舞会吧?”
“今天谁有心思跳舞哇?”
“人和人可不一样!”
“依我看,像为出殡……要不怎么是白的呢?”
“肯定不是出殡。出殡有扎纸车纸马纸牛纸人的,你见过有扎纸公鸡的么?”
“兴许死了的人属鸡呢!”
“那……也没有活人这么样儿的呀?”
“兴许是三个儿子,表示孝心呗。如今,什么新潮没人带头哇!……”
这时是非常之需要一位具有书店经理那般口才的讲解员的。然而惩罚者中似乎没有雄辩滔滔能跟书店经理的口才相媲美的杰出人物。也就没有毛遂自荐充当讲解员的。随便指定一位,显然属临时抱佛脚现上轿现扎耳朵眼之举。并且,分明地,到了街上,谁也不愿承担起这一重要的角色了。许多人在书店里所表现出的那一种极大的参与的兴趣和热忱,顷刻便被更多更多的人所共同忧患的现实的严峻性扫荡净尽。不少人甚至感到羞愧起来——他们开始认识到他们精工细作完成的三件“工艺品”,不过是一场认认真真的儿童心理的表现。就一种教训方式而言,并不见得比对肉体的直接打击仁慈。他们很快就醒悟了,他们是被书店经理利用了。他们耻于簇拥着雪白的一根杂毛也没有的漂漂亮亮的三只“大公鸡”再走下去。他们悄悄地溜了。而另外许多人,则被街上别处的某种情况所吸引,也毫无组织纪律性地离队而去。不一会儿,这一支队伍,就兔遁鼠窜,撇下了三只“大公鸡”被新成分的人们包围着、观览着、困惑地询问着。而“公鸡”当然不知如何回答是好。被问得不耐烦了,一只“公鸡”讪讪地说,他们是在为“乌鸡白凤丸”做广告。他们三只“白凤”和三只“乌鸡”被冲散了云云……满身“推背图”羽毛的他们,怎能预先推出他们今天的下场呢?他们心里都懊悔不已——看来冒充刘伯温的后代非同儿戏呀!也许还不如冒充丹玛斯的华裔传人,印些什么“大劫难”指南之类卖卖……
人们忽地不驱而散,都朝同一个方向跑。原地一时只剩三只“大公鸡”愣愣怔怔不知该把自己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