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2/38页)

“行,行,您家去等着吧!”

李奶奶摸索着开门出去了。

她赶紧跳下床,插了门,翻出件连衣裙穿上,匆匆地刷牙洗脸。

不久前,派出所的人召开了居民大会,通告说某某化学研究所丢了两大瓶氰化钾。一瓶三公斤。两瓶六公斤。希望每一个居民提供盗犯的线索……

后来传说,盗犯给公安局写了一封匿名信,六公斤氰化钾,将于三日内全部投放到自来水公司的蓄水池里……

于是全市掀起抢购的疯狂。从瓶装的汽水到大宾馆大饭店里的高档易拉罐饮料。小商小贩趁机大发不义之财。一瓶汽水两元三元。一听橙汁十五元。银行储蓄所门前排起长队。人们提取了现金就往冷饮店奔。整箱的啤酒整箱的汽水整箱的“水蜜桃原汁”、“椰子原汁”、“雪碧”、“可乐”什么的,用自行车往家驮,雇了三轮平板车往家运,甚至动用公车……那些日子家家户户不敢拧开水龙头。家家户户吃面包香肠。大人喝啤酒。小孩子儿喝饮料。男人女人不洗脸。脏得看不过去,就全家集体到海边洗一次。海滨公园每天早晨和晚上洗脸洗澡的人数以万计,成为一景……

公安局并没辟谣。可也没发出什么“告全市人民书”通知可以喝自来水。自来水厂周围军警密布,日夜戒备森严,倒是真的。

后来又传说匿名信并非盗犯写的,而是一个精神病患者写的……

于是许多花光了存款的人聚众闹事,在那些大发不义之财的小商小贩身上出气,打得他们头破血流,折胳膊断腿。还砸了几家趁机销售过期饮料的国营商店……

盗犯究竟逮住没有,以及他为什么不盗别的,专盗氰化钾,至今谁也不知道。

婉儿一边对着镜子描眉涂红嘴唇一边想,大概在公安局和全市人麻痹之后,那盗犯终于得逞,全市人发觉都已中毒了吧?

可她又感到自己没有丝毫中毒的迹象。兴许是平均了,每个人摊上的含量太少,慢性中毒?以她从电影和电视中获得的常识,氰化钾中毒那是立竿见影的啊!

有什么呀,不就是个死嘛。姑娘我死到临头也得打扮漂漂亮亮的。趁这会儿还没死,再享受一天青春才是真格的!

她对镜子里妖媚的自己飞了个洋味儿十足的吻,离开家,从从容容下了楼。

楼前,几个老女人聚头聚脑议论什么,见了她,都挺客气地跟她打招呼。开放和不开放就是大不一样。若从前,人们一定歧视她。如今人们非但不歧视她,还对她另眼相看。有时还向她换外汇。有时还善意地说:“要是碰到了个真心实意的,就跟着出去吧!”或者关心地问:“你打算去美国呀,还是想去日本呀?英国男人稳重。法国男人轻浮。千万别找法国男人!”

就凭这一点,她也打心眼里拥护开放。但对改革丝毫不感兴趣。

街口小饭馆的主人,六十多岁的孟祥大爷,立在门口望天,见了她,招呼道:“姑娘,还没吃早饭吧?我这儿有包好的馄饨,给你下一碗?”

他原是大饭店的一级厨师,前几年该退休的时候,饭店不放他。也有家合资的饭店打算高薪聘他。他却十分固执。想留的留不住他。想聘的聘不去他。自己租下了三十多平米一间临街的门脸儿,扩建修缮一番,开了这个小饭馆。他对别人解释他的想法——当了一辈子师傅。一级也是师傅。想当几年老板。饭馆不大也算是老板。老了老了,换个活法,兴许活得新鲜,能多活十年八年的。毕竟是大饭店的名厨师,各方各面,熟人多。红烟护其左,紫气舒其右。经营得挺红火。每月纳税后,千多元的进项。买了辆苏联进口的“乃兹”小汽车。自己坐的时候有限,一条街上的人办什么急事儿,却差不多都坐过了。给钱,他收下。不给,也不计较。别人说,他买这车,快成一条街的公车了,不如不买。他说,这辆车替我维下了一条街的人缘。死了,有人在世间念我几句好,我在阎王爷面前也有得意处。人过留名,雁过留声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