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19/38页)

经理看透了他们的内心活动,又说:“我要从你们之中,”沉吟片刻,指指受命于危难之时的销售部主任,“也包括你在内,物色一位助理。我对你们每个人都毫无成见,大家机会均等。”

受宠若惊的那二十来岁的姑娘,前怕狼后怕虎思来想去觉得还是按兵不动姜子牙稳坐钓鱼台为好的全体售书员们,仿佛看到了什么光明的前途美妙的未来。仿佛在光明的前途那儿美妙的未来之巅好运气正向自己频频招手微笑。

于是受命于非常之时刻的那姑娘带头宣誓:“感谢经理勉励,与经理共盈共亏!”

于是全体售书员们异口同声:“感谢经理勉励,与经理共盈共亏!”

语气坚定铿锵。落地有声。

于是,仿佛外面发生的一切一切,都和他们毫不相干了。这书店,似乎成了巴黎圣母院。女的似乎是修女。男的似乎是修士。仿佛一个个不是跟经理有什么一致的利益关系,是跟上帝订过神圣的契约。

在他们的上帝,也就是那位威慑利诱并施的经理之严密监视下,他们伪装得异乎寻常的镇定。连他们自己都不由得敬佩起自己所能伪装出的镇定了。

到书店里的人渐多。先是一两个,两三个,陆陆续续地来。来了就绕着柜台走。眼睛像长了钩子。一旦瞅准了便毫不犹豫地从书架上钩下一本书的样子。他们都有点儿鬼鬼祟祟的。不似打算买书。倒似打算偷书。目光灼灼看去就贼心昭昭。若主动热情地问他们想买什么书,他们则嘿嘿而已。或者嚅嚅嗫嗫地回答:“看看,看看。”又好像什么人告诉他们,在书架上的千万册书中,不知哪一本,夹着一张十万美元支票。他们想撞撞大运。却唯恐出言失秘,反使别人捷足先登,美梦成真。

其后就是一拨一拨地来了。千条江河归大海,他们从四面八方汇集到书店里来。人多势众,也就没那么多顾忌,七言八语都问有没有“大劫难”。售书员们一开始统统都没明白他们的意思,懵里懵懂地摇头。或苦笑着实言相告,他们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大劫难,也听天由命呢!

然而人们不走。人们三个一堆儿,五个一伙,分成若干不等份,神神秘秘似的交头接耳,串通阴谋似的叽叽喳喳,互相影响着长吁短叹。仿佛一旦统一了主张,商量定了,就会推选出一位领袖,发一声喊,冲到街上宣布起义,企图一举夺取政权,重建一个什么共和国。售书员们以为他们的长吁短叹皆因感到人手不够。不免一个个心中犯寻思——要是你们成功了,我们这书店可就是纪念馆了。我们可就是历史大事的目击者了。要是你们失败了,我们这书店不成黑据点了么?我们的罪过可就大了。起码也是知情不举哇!这么多人在眼面前开黑会,还分小组讨论,企图一举夺取政权,你说你什么都没听见,到这群人都成阶下囚的时候,谁信你的解释呀?浑身都是嘴也辩不明。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哇!……

有一个年老而又眼花耳背的售书员,就将自己如此这般的种种顾虑,很负责任地悄悄向新任销售部主任说了,并直谏己见,主张干脆将这些可疑的人撵出去。

胸前才戴上销售部主任之职务牌正感到时来运转尽量掩饰着春风得意唯恐遭到嫉妒的那姑娘,觉得事关重大,认为不向经理转陈简直就是渎职就是不忠就是没良心。尽管她并不眼花耳背,却也听不清那些可疑的人交头接耳叽叽喳喳密谋的是什么事。他们似乎都尽量离柜台远些。或蹲或站。不但讨论,而且进行低声的辩论。每一个小组还似乎都有一个小组长。或眉飞色舞。或指手画脚。或如神父表情庄严肃穆。她怀疑他们问有没有“大劫难”是一句联络暗号。进而怀疑本店的售书员之中没准儿有他们的“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