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15/38页)

“嗨,说你哪!”

小治安警察从人们头顶掷过来第二句话。

“我?是说我么?”

汉子诧异地站定了。处长身体的中段下塌。汉子拉臂力器一般,将处长的身体拉直。

“可不说你呗!”

“我也没干什么呀!”汉子不但诧异,且“友邦惊诧”。

小治安警察蹦下,穿透着重重人墙。

处长又喊救命。

汉子呵斥:“主人举着公仆,你不问主人累不累,倒声声喊救命。也太矫情了!”

小治安警察终于挺进到汉子跟前,说:“你这同志,你举着个大活人,你还认为你没干什么!”

汉子说:“你的意思是不是,举着个大活人,影响治安?”

“对。”

“那,要是举着个死人呢?”

汉子话中有话,仿佛在说,活人弄成死的,容易得很。

小治安警察赶紧纠正汉子的错误理解:“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快把他放下!”

汉子笑了:“我跟他闹着玩呢。其实他高兴我举着他。这样他可以被人们仰望嘛!”抬头问:“徐处长,可以将您放下么?请公仆指示!”

“姓赵的,你等着瞧!”

被举着的人仍不肯示弱。

“这公仆,脾气一向古怪。”

汉子终于把他放下了。举了半天,出汗了。再瘦个男人,也一百多斤啊!

“待业之人,诸位别见笑。”

汉子不无惭愧地嘟哝,撩起处长的白西服前襟就擦自己汗津津的脸和脖子。还垫着人家的西服挖了挖鼻孔。

“你他妈的!你……”

白西服的主人,也就是穿白西服的公仆,挥拳欲打,但拳头停在半空,怯怯不敢落下,尴尬地瞪眼瞧着小治安警察。

而小治安警察对此视而不见,耐心地等着汉子擦够。

流氓无产者是城市的怪胎。城市的阶级分得越细,他们越被分离出来,越被筛向准流氓一类,有时连社会学家也颇难搞明白——他们是由于“无产”而流氓习气滋长,还是由于流氓习气滋长导致“无产”。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们往往比普遍的人民大众更加不容城市忽视。因为后者的心理定向几乎在任何时候归根结底定向于城市,并且依赖于城市。而他们常常因无可依赖便谁也不依赖什么都不依赖。他们在大难将至的情况之下特别无所畏惧。他们的流氓习气甚至会博得民众的畸形喜爱。

此时此刻,这个叫赵志刚的汉子,就已经使他周围的人们有些喜爱起他来了。

他如同天空上雷云前面的一只受过训练的小鸟儿。他钻破了笼罩着他们的凝重的不安之网。他献给了他们些许小小的嬉乐。而这正是他们在心理上很需要的。他们觉得自己都是一块大菜墩上的一群猴子。而菜墩浮在汪洋之中。他使他们感到,似乎灭顶之灾也可当成件好玩儿的事对待。至于那位处长,他们想,举起一位厅长或局长,未免太造次。举起一位科长或股长,又未免轻佻。处长不大不小。最适合在这种时候被流氓无产者举起来。谁叫他在这种时候还俨然以“党代表”自居呐!就算他为人民服务了一次呗!

“党代表”的白西服,好像刚被卖菜的当过揩壶抹布似的。

“买不起手绢,多包涵啊!”汉子皮笑肉不笑地说,“你喊了半天救命,谁也没来救你。倒是人家这位小菩萨来替你解难,还不快谢谢人家!”

处长自是不肯谢的。他也观察出来了,今天,这些人民大众眼里没领导。他只想趁早溜之大吉,唯恐溜晚了一步,再来位更恶劣更粗鲁的,一旦得到人民大众的默许,没准胡作非为把他的裤子扒下来,逼着他一块儿跳迪斯科。或者跳霹雳。而他们随时准备默许什么似的。

劲歌劲舞的,仍在劲歌劲舞。

 

留心身边每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