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华德·洛克(第96/132页)

“盖尔!”他尖叫一声,“我们不能这么做!”

“出去!”

斯卡瑞特出去了。

华纳德按下桌子上的一个按钮,回答外面一个女人战战兢兢的声音:“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是,华纳德先生。”

他又按下一个按钮对发行部经理说:“截住街上的每一份报纸。”

“华纳德先生,太晚了!大多数都已经……”

“截住它们。”

“是,华纳德先生。”

他将头放在桌子上,静静地趴下来休息,只不过他所需要的休息方式并不存在——它比睡觉更伟大,比死更伟大,是从未有过的一种休息。那个愿望如同嘲弄着他自己的一个秘密,因为他清楚他脑袋里那种要爆裂似的压力感具有一种相反的意图——行动的冲动,那么强烈,以致他浑身无力。他摸索着找一些干净的纸张,一时忘记把它们放在哪儿了。他得写一篇社论,对此事作出解释,并抵消其影响。他得快点。他感觉自己没有权利在写好之前耽误一分钟的时间。

随着他写出第一个字,那种压力消失了。他想——手中的笔在飞快地写着——词语包含着多大的力量呀;过一会儿,对于那些听到它们的人,不过首先是对于那些看到它们的人,它是一种疗愈的力量,一个解决方案,就像扫除了障碍一样。他想,或许科学家从未发现的基本秘密,生命的源泉,就在于思想借助语言逐渐成形的同时所发生的一切。

他听到了轰鸣声——从他办公室的四壁和地板中所传来的震动。印刷机正在赶印他的晚报,一份文简图多的小报——《号角》。听着这种声音,他的脸上漾起了微笑。他的手写得更起劲了,仿佛那声音便是源源不断地注入他手指的能量。

他抛弃了以往社论中所使用的“我们”。他写道:“……而如果我的读者和我的对手们希望就这一偶发事件嘲笑我的话,我会接受它,并且把它当作是偿还一笔自己所招致的债务。我罪有应得。”

他想,那是这幢大楼的心脏,它跳动着——现在几点了?——我是真的听见了呢,还是我自己的心脏?——有一次,一个医生把听诊器插在我的耳朵里,让我听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它听起来就和这声音一样——他说我是个健康的动物,活很多年都会没事——活很多……年……

“我曾经把一个满口脏话的下流人强加给我的读者,此人的精神高度是我唯一的借口。我对社会的藐视还没有达到这样的程度,竟然会允许自己将他视作危险人物。我仍然持有对我那些追随者们的一份尊敬——他们有资格让我说埃斯沃斯不可能构成威胁。”

他们说声音从不消失,而是由空间传播——那么人的心跳又怎样呢——在五十六年当中有那么多次心跳——能否将它们再次收集起来,以一种浓缩的形式再次使用?如果它们能再次跳动的话,结果也会是那些印刷机的声音吗?

“但是,我一直在自己的报头做他的担保人,所以,如果说公开忏悔在现代社会里是不可思议的丢脸行为的话,这便是我强加于自己的惩罚。”

不是一个人从来听不到的五十六年点滴的轻微声音,每一声都是单一的,决定性的,不像一个逗号,而像一个句号,一个版面上长长的一串,集中起来去喂那些印刷机——不是五十六,而是三十一,另外那二十五年是让我做好准备的——当我把新的报头举到门口上方的时候,我二十五岁——出版人是不更改报纸名称的——而这个出版人却改了——《纽约旗帜报》——盖尔·华纳德的《纽约旗帜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