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华德·洛克(第87/132页)
《纽约旗帜报》的发行量每周都在下降,下降的速度还在加速,如同一架失控的电梯。墙壁上,地铁杆上,汽车玻璃上和西服翻领上,写着“我们不读华纳德”字样的招贴越来越多。华纳德公司的新闻短片被禁止在影院银幕上放映。《纽约旗帜报》从街头的报摊上消失了。摊贩们不得不带着《纽约旗帜报》,可是他们将它藏在柜台下面,只等有人要求时才不情愿地拿出来。地基已经打好了,柱子早就已经被腐蚀透了,科特兰德案件带来了最后的冲击。
在反对盖尔的怒潮中,洛克几乎被忘记了。最愤怒的抗议来自华纳德自己的公众:来自妇女俱乐部,部长们,母亲们,小商店的老板们。爱尔瓦·斯卡瑞特被迫远离那间屋子——那里每天都堆满了写给编辑的信件;读那些信件时,他被惊呆了——而他的员工要保证防止重复同样的经历——担心他中风。
《纽约旗帜报》的员工们默默地工作着。不再有人偷窥,不再有人低声诅咒,不再有人在洗手间传闲话。有几个人辞职了。其余的继续工作,缓慢而沉重,那样子就像是扣紧了安全带,等待着不可避免的命运。
盖尔·华纳德注意到他周围的所有行动中都有一种拖延的节奏。他走进旗帜大楼,他的员工们看见他便停下手头的工作;他向他们点头致意时,他们问候他的动作总是慢那么一秒钟;他继续向前走,转过身来时,总是发现他们在瞪大眼睛看着他的背影。他们用来回复他的命令的那句“是,华纳德先生”,以前在他的最后一个音节和他们回答的第一个字母之间没有丝毫的间隔,但现在却来得迟了点,而且中间的停顿具有某种切实的形状,结果,那个回答听起来不像是在问号之后,倒像是在问号之前。
《微声》对科特兰德爆炸案保持沉默。华纳德在爆炸案发生的第二天就把托黑叫到他的办公室,对他说:“你,听着。在你的专栏里,一个字也不许写,明白吗?你在报社以外嚷嚷什么、做什么都与我无关——暂时无关。可是如果你嚷嚷得太厉害的话,事后我会收拾你的。”
“是,华纳德先生。”
“至于你的专栏嘛,你就当自己是聋子、哑巴、瞎子。只要你还在这栋大楼里,你就从来都没听说过爆炸案的事情。你从来都没听说过一个叫洛克的人。你不知道科特兰德是什么意思。”
“是,华纳德先生。”
“而且,别让我看见你总在这边晃悠。”
“是,华纳德先生。”
华纳德的律师,一位为他服务了多年的老朋友,试图劝阻他。
“盖尔,怎么了?你的行为就像个小孩子似的,像个外行的生手。控制下你自己,伙计。”
“闭嘴。”华纳德说。
“盖尔,你是……你曾经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报纸出版人。那些明摆着的事情——有必要让我来告诉你吗?一个不受欢迎的目标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件危险的事情。对于一家受欢迎的报纸来说——就是自杀。”
“如果你还不闭嘴的话,我就让你卷铺盖走人,我再给自己请一个讼棍来。”
华纳德开始与人争论起这个案子——与那些在生意午餐会上或者晚宴上认识的杰出人士。以前他从未就任何话题与人进行过争论,他从不辩论。他以前只是将最后的声明轻轻抛给充满敬意的听众。现在,他找不到听众了。他找不到那种满不在乎的沉默,半是厌倦,半是怨恨。那些曾经将他随便丢出来的关于股市、房地产、广告和政治的每一个字都要收集起来的人,却对他关于艺术、伟大和抽象的正义的看法不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