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吉丁(第54/133页)
“我并没有批评的意思,或者……我没有任何用意。”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去想。这是个胜利,可是这个胜利似乎很空洞。而且,明明是自己一方胜利了,他却反倒觉得想要为此而感激洛克。
“霍华德,我们出去喝一杯吧,就算是为此庆祝一下。”
“抱歉,彼得。那可不是我分内的工作。”
吉丁到这儿来时,是想表现得谨慎、机智,将自己的才能发挥得淋漓尽致。他已经达到了他没有预料到的目的,他知道他应该不再冒险,不发一言地走人。可是某种超出一切实际考虑的莫名其妙的东西在驱使着他。他一时疏忽地说:
“人活一辈子,你就不能通点人性,哪怕一次?”
“你说什么?”
“凡人皆有的人性!淳朴的,自然的。”
“可我是有人性的。”
“你难道就不能放松些?”
洛克笑了,因为他正坐在窗台上,懒散地靠着墙,他的两条长腿松散地耷拉着,手指间无力地挟着一根香烟。
“我不是那个意思!”吉丁说,“你为什么就不能和我出去喝上一杯呢?”
“为了什么?”
“你老是非得有个目的吗?你有必要整天板着个脸吗?难道你就不能像别人那样只管做事,不去想为什么?你这么严肃,这么老气横秋。一切对你都是那么重要,每一件事都是伟大的,具有重大的意义,每时每刻都是这个样子,甚至在你独处的时候也是如此。你就不能闲适一些——平凡一点?”
“不能。”
“做什么事都要像个英雄,你不累吗?”
“英雄跟我有什么相干?”
“要么是没什么相干,要么就是息息相关。我不知道。不是你所做的事,是你给周围的人这样一种感觉。”
“什么感觉?”
“不自然的感觉。紧张感。我和你在一起时——总像是在你与世界其余的部分之间作一种选择。我不想作那种选择。我不想做个局外人。我想有一种归属感。在这个世界上有多少简单而令人愉快的事呀,并不全是争斗和拒绝——那是和你在一起的感觉。”
“我拒绝过什么?”
“噢,你不会拒绝任何东西!为了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你可以从死人身上跨过去。你通过从不索取而拒绝一切。”
“那是因为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什么鱼和熊掌?”
“你看,彼得,我从未对你说起过关于我的任何事情。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我从未要求你在我与别的事物之间作出选择。你为什么觉得我跟选择扯上关系了呢?当你感觉到——既然你这么确信我是错的,那是什么原因让你感到不舒服呢?”
“我……我不清楚。”他又说,“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然后,他冷不丁地问,“霍华德,你为什么讨厌我?”
“我没有讨厌你呀。”
“好,这就对了!你为什么一点也不讨厌我?”
“我为什么要讨厌你呀?”
“就是给我点什么。我知道你不会喜欢我的。你不可能喜欢任何人,所以,通过恨他们来确认他们存在,反倒更具善意。”
“我并不善良,彼得。”
然后,因为吉丁再找不到别的话题了,洛克就说:“回家去吧,彼得。你得到了你想要的东西。那就着手干吧。星期一见。”
洛克站在弗兰肯-海耶事务所制图室的一张制图台前,手握铅笔,一缕橘红色的头发垂到了面颊上,那件按规定必须穿的珍珠灰罩衫在他身上就像是囚犯的制服。他已经学会了适应他的新工作。他画的是钢梁清晰的线条,而他竭力地不去想象这些钢梁将来承载的是什么。有时候会很难。在他与他所从事着的设计之间横亘着建筑本来应该具有的风格。他一眼就能看出他可以对此进行怎样的设计,如何修改那些已经画下的线条,怎样布局,以设计出一幢蔚为壮观的建筑。他只能把这种认识咽进肚子里,把他的想象力扼杀在萌芽状态;只能遵照指示来构图绘线。这令他异常痛苦,他愤恨地暗自耸耸肩。心想:吃不消?——那就试着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