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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上还有她母亲和她外婆。三个女人肩并肩一字排开,外婆在塞西尔·布吕代和多拉中间。塞西尔·布吕代穿着一件黑色的裙子,短发,外婆穿着一条花裙子。两个女人都没有笑。多拉穿着一件黑色的裙子——或者是藏青色的——罩了一件白领的外套,也可能是穿了一件开衫和半身裙——照片拍得不够清晰,不太好辨认。她穿着短袜和系带的鞋子。头发不长不短,差不多齐肩,用一个发箍把头发都箍在后面,左臂自然下垂,左手手指弯着,右臂藏在外婆的身后。她昂着头,目光冷峻,但唇边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这让她脸上有了一抹温柔的悲伤和桀骜。三个女人站在一堵墙前面。地上铺了石板,好像是某个公共场所的走廊。会是谁拍了这张照片?埃尔内斯特·布吕代?他不在照片上,是不是说明他已经被捕了?不管怎么说,照片上三个女人似乎都穿着周日的礼服,面对这个我们一无所知的镜头。
多拉是不是就穿着那条寻人启事上说的藏青色半身裙呢?
就像所有家庭都有的那些照片一样。在拍照的那几秒钟,他们似乎得到了某种庇护,那几秒钟也就此定格成了永恒。
人们会想,为什么厄运落到他们而不是其他人的头上。就在我写这几行文字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几个和我一样以写作为生的人。今天,我想起的是一个德国作家。他叫弗列多·朗普。
首先是他的名字引起我的注意,还有他的一本书的书名:《在夜的边缘》,二十五年前译成法文的,那个时期我在香榭丽舍大街的一家书店里看到一本。我对这个作家一无所知。但还没有翻开书,我就已经猜到了这本书营造的氛围和调子,好像我在前世已经读过似的。
弗列多·朗普。《在夜的边缘》。作者的名字和书名让我联想到漫漫长夜你无法把目光挪开的亮着灯5的窗户。你心想,在窗户后面,或许有被你遗忘的人年复一年在等待你的归来,或许窗户后面已经不再有人。在空荡荡的公寓里,只有一盏灯还亮着。
弗列多·朗普一八九九年出生在不来梅,和埃尔内斯特·布吕代是同一年。他经常去海德堡大学。他在汉堡做过图书管理员,并在那里开始创作他的第一部小说《在夜的边缘》。后来,他在柏林一家出版社当职员。他不热衷政治。他感兴趣的,就是描写暮色降临不来梅港,弧光灯带着丁香淡紫色的白光,水手,摔跤手,乐队,有轨电车的铃声,铁路桥,轮船的汽笛,还有所有在夜色中找寻自己灵魂的人……他的小说发表于一九三三年十月,当时希特勒已经上台。《在夜的边缘》从书店和图书馆的架子上被撤下来销毁了,书的作者成了“可疑分子”。他甚至都不是犹太人。他有什么可指摘的呢?只是因为书中弥漫出来的优雅和忧伤的气息。他在一封信中坦陈,他当时唯一的野心只是“让港口一带的夜,从晚上八点到午夜这段时间,变得缱绻;我想到我年轻时在不来梅待过的街区。一幕幕短暂的往昔像放电影一样在眼前浮现,裹挟了芸芸众生”。轻盈流畅的笔触,淡淡地晕染出如诗如画的意境。
二战快结束苏联军队向西挺进的时候,他住在柏林郊区。一九四五年五月二日,两名苏联士兵在街上要他出示证件,然后他们把他拖到一个花园里。他们没花时间分辨他是不是好人,就把他打死了。几个邻居把他埋葬在不远处的一棵桦树底下,并把他身上剩下的东西交给了警察局:他的证件和他的帽子。
另一个德国作家,菲利克斯·哈特劳伯,和弗列多·朗普一样,也是在不来梅港土生土长的。他出生于一九一三年。他在占领期间待在巴黎。这场战争和他那身灰绿色的军装让他深恶痛绝。我对他所知甚少。我只是在一本五十年代的杂志上读过他被译成法文的《小人物之见》片段。他在一九四五年一月把手稿交给了他妹妹。选文的题目叫“笔记和印象”。他在文中观察了巴黎火车站一家餐馆和里面的人,荒废的外交部,几百个落了灰尘、冷冷清清的办公室,当德国人在那里办公时,彻夜灯火通明,钟声在寂静中响个不停。夜里,他换上便装,为了忘却战争,让自己融入巴黎的街道。他为我们描绘了他夜游的一条线路。他在索勒弗里诺站上地铁。在特里尼德站下。夜黑黢黢的。那是夏天。空气是热的。他在宵禁的夜里沿着克里希路一路走去。在妓院的沙发上,他注意到一顶蒂罗尔式的帽子,不起眼,孤零零的。姑娘们在眼前一一晃过。“她们心不在焉,在绿幽幽的灯光下,像一群梦游的人。”他写道,“一切都浸染在一种奇怪的热带水族馆般的光线里,鱼缸的玻璃很热。”他也心不在焉。他远远地看着一切,好像这个兵荒马乱的世界与他无关,他只在意日常生活微乎其微的细节,感受它的氛围,对周围的一切都无动于衷、漠不关心。和弗列多·朗普一样,一九四五年春他死于柏林,三十二岁,在最后的几场战斗中,他被错误地放在一个充满杀戮的末世,心不甘情不愿地穿着不属于他的军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