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和女孩(第5/8页)
“你今天要打死他?”我问。马克和弗洛拉在马厩生活的时间已经太久了,我差点忘记他们都是要被枪决的。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而唱起了歌,他的声音高昂、战栗,有一种嘲弄的伤感语调,哦,再也没有工作了,可怜的尼德叔叔,好黑鬼去了哪里,他就去了哪里。马克发黑的厚舌头勤奋地在莱尔德手里找寻。歌还没有唱完,我就出了马厩,在跳板那儿坐下来。
我还从来没有见他们枪杀马匹,不过我知道他们在哪里做这事儿。去年夏天,莱尔德和我偶然发现了一匹马的内脏,他们还没来得及埋掉。我们原以为是一条在太阳底下蜷起身体的大黑蛇。那是在从谷仓旁边上去的一块空地上。我想,要是我们到谷仓里,找一条宽大的裂缝,或者从木板上的孔洞里看出去,应该能看见他们是怎么干的。并不是我想看这样的事儿;不过,如果这事真的要发生,最好看看,了解一下。
我爸爸从屋子里出来,拎着枪。
“你在这里干什么?”他问。
“什么也不干。”
“回去,到屋子周围去玩。”
他把莱尔德送出了马厩。我对莱尔德说:“你想不想看他们对马克开枪?”我根本就没等他回答,就带着他到了谷仓的前门边,小心谨慎地开了门进去。“不要有声音,他们会听见的。”我说。我们听见亨利和爸爸在马厩里说话,然后,便是马克沉重的拖着脚走路的脚步声,从后头出了它的马厩。
阴冷的楼顶,稀薄的太阳光交叉穿过裂缝。干草堆很矮。这块乡间的土地绵延起伏,土堆与土坑在我们脚下滑动。四英尺高的地方,有一根绕墙一周的房梁。我们把干草堆在角落里,我把莱尔德推上去,自己也爬了上去。房梁并不算宽,我们手扶住谷仓的墙,沿着房梁爬过去。有许多洞,我给自己找到了个想要的视角。谷仓的一角,大门,一部分田地。莱尔德没有找到合适的洞,开始抱怨。
我把两块木板之间的缝隙指给他看。“安静点,等着。别让他们听见,你在给自己惹麻烦。”
我爸爸拿着枪,出现在我的视野内。亨利牵着马笼头,拉着马克来了。他松开手,掏出烟叶和烟纸,替我爸爸卷了一根烟,然后给自己卷了一根。他们抽烟的时候,马克的鼻子在栅栏边的枯草里嗅来嗅去。接下来,我爸爸开了门,他们带着马克往外走。亨利领着马克,从一条小径走到另一条小径上。他们在说话,但声音不大,我们听不见。马克又开始低头寻找新鲜的草叶,但这时节不可能找到的。我爸爸笔直地走开了,隔了一段距离,大约他觉得合适了,突然停下了脚步。亨利也从马克身边走开了,不过是侧着身子,仍然漫不经心地提着缰绳。我爸爸举起了枪,马克抬头看,仿佛注意到了什么,接着,我爸爸开了枪。
马克没有立刻就倒下来,而是摇摇摆摆,突然歪向一边,倒了下来,开始是侧躺,接着,翻滚着后背倒地,接着,他令人吃惊地在空中踢腿,踢了足足有几秒钟。亨利看见这场景,笑了,似乎马克在和他开玩笑。枪声响起时,莱尔德惊奇地呼了一口长气,呻吟一般,大声叫道:“他没死!”我觉得也是。但是,他的腿已经不动了。他又歪躺了下来,肌肉的颤抖渐渐平息。两个男人走了过去,以一种公事公办的态度看着他;他们弯腰检查他的前额,子弹就是从这里打进去的。这时候,我看见褐色的草地上有马克的血迹。
“现在,他们要剥他的皮,砍他的肉了。”我说,“咱们走吧。”我的腿有点颤抖,满心感激地跳进干草堆。“好了,你见过他们怎么杀马了。”我用祝贺的语气说,仿佛自己以前看过无数次似的,“我们来看看有没有猫在干草堆里生小猫吧。”莱尔德跳了起来。似乎他又变小了,听话了。我突然之间想起来他还小的时候,我是怎么带他到谷仓里来,叫他从梯子爬到顶梁上去。那也是个春天,干草堆还很矮。当时我之所以这么干,完全出于某种兴奋,希望出点事儿好让我到处去说。他穿了一件肥大的小外套,棕色和白色格子花纹的,是用我的一件衣服改小的。他听了我的话,一路爬上去,坐到了横梁上。干草堆远远地在他身下一边,另一边则是谷仓的地面,搁了一些老机器。然后,我就尖叫着跑去找爸爸:“莱尔德爬上房梁了!”爸爸来了,妈妈也来了,爸爸爬上梯子,轻声细语的,把莱尔德抱了下来,妈妈靠在梯子上开始哭。他们问我:“你为什么不看着他?”没有人知道真相。莱尔德还没有到能清楚说出真相的年龄,不过,每每我看见那件格子花纹外套挂在衣橱里,还有,当最后衣服不要了,被塞到破布袋里的时候,我都感觉到有什么压在肚子上,是一种无法根除的愧疚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