锔子人生(第5/8页)
凭借着对文物几十年的理解和自己独特的想象力,他用儿时搭积木的经验完成着这项浩大的工程。
他喜欢让感觉指引自己,喜欢在这种指引下发现每个隐藏的灵感,喜欢那些灵感不经意间的光临。他相信那些灵感已经带上了某种神秘的秉性,不必预先设计,想到哪儿便做到哪儿。没有人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么,他总是说:“到时候就知道了。”
这是他的自由,也是他的权力。他不必满足任何人的期待。这是他的房子。
六
他手扶着粘满了天然水晶的楼梯抬腿走上汉白玉石雕的台阶,迎接他的是那只曾在段祺瑞府前站过岗的三彩琉璃狮。另一只在战火中损毁了,据说那是世界上最大的三彩琉璃狮。
走进门廊,他抬头望望天花板,向那些粘在顶上的瓷盘打个招呼。顶上是鱼盘,大多数是山东淄博那边办红白喜事时用的。这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婚姻。
他是1982年结的婚,那时候,结婚是种风气,同学们左一个、右一个都结婚了,没婚结的人是落伍的。别人给他介绍了个天津本地姑娘,为了赶时髦,他拉着姑娘去了民政局。问人家:“给登记吗?”人家看了看身份证说:“给。”他就花了800块钱请亲朋好友吃了顿饭,结了婚。他事后想来,这第一次婚姻既谈不上了解,也谈不上情调,只是像小孩过家家一样胡闹。
第二任妻子是北京姑娘,漂亮、有才,电视台的主持人。婚后不久,他一冲动就把自己的生意交给亲戚打理,带着新婚妻子移民去了加拿大,在温哥华海边,他买了栋三面看海的房子,他天天转古董店,打算在那里也开个,但新的妻子似乎对古董没什么兴趣。她要求他陪她逛街,但他一进古董店就不想走,她想要买衣服,他就给她钱,尽管他知道钱不能代表感情,但他还是没时间也没兴趣陪她做跟古董无关的事情。妻子忍不住的时候,就提出离婚。那时,母亲还健在,只要母亲还活着,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再离婚了,这世上,他最在乎的就是母亲的感受。后来,母亲过世了,妻子再嚷嚷要离婚,他就问她:“离吗?”“离!”“后悔吗?”“不后悔!”“那我可什么都不要,我可走了?”“走走呗!”
他脾气好,不爱跟人吵架,但他是个倔性子。几句话后,他就和北京妻子离婚了。他也渴望百年好合,也渴望白头偕老,但他的婚姻似乎充满了无常和定数。该结婚,再不合适也会结,该离婚,再舍不得也会离。
从一而终的婚姻对他来说,是件完整的瓷器,而破裂的婚姻是他的过程,第一任妻子给他生了女儿,第二任老婆生了小石头。一对儿女是他的锔子。
七
门口是一对铜鹿,那是明朝晚期贵族家里的陈设。每次经过,他都会摸摸铜鹿的背,因为一看到这铜鹿,他便会想起小石头。小石头3岁时,他对儿子说,古董只许看不许摸。从那以后,多爱看的东西,小石头都是背着手看。有一次,他把小石头抱到上面骑着照了张照片,铜鹿便成了小石头唯一摸过的文物。
一进门便是那个明代的大漆柜,那是他所藏家具里的最爱。尽管柜子正面的漆层已经脱落,麻层已经显露,但柜两边的明代皇家五彩纹饰仍然清晰可见,这是明朝某位皇帝挂朝服的柜子。世界的孤品。
他经常静静地抚摸这柜子,用自己的眼、手、心跟它对话。他把它放在一进门最显眼的位置,但很少有参观者会在意它,收藏热尽管已经在中国持续了好几年,真正懂的人还是少。这让他特别怀念一个老外。他记得那个老外一进门就兴奋地对着那柜子不停地喊:“Oh, my god, Oh, my god……”他爱听这种声音。中国人似乎还是对那些完好的,落了款的东西情有独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