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妹(第4/4页)

别人家的家长催自己小孩上床睡觉的时候,九妹的那些娃娃就陆续回来了,除了赛。赛看电视的那个同学家,父母都外出打工了,只剩一个管不了孙子的爷爷。

“赛,回来洗脚睡觉喽……”老姐妹离开的时候,九妹就出来站在场坝上喊。

赛是哼着歌回来的。九妹问:“赛啊,你唱的是什么呀?”

赛说:“是潘玮柏的歌。奶奶,好听不好听?”

九妹嗯了一声。她不知道潘玮柏是谁。年轻时九妹也是喜欢唱歌,唱那种悠扬的布依山歌。那时候,不会唱山歌的人找不到对象。每逢赶集天,未婚的男男女女总是爬到场坝附近的山坡上,东一堆,西一堆,谁看上谁,就唱两句过去,对方若有兴趣,就唱两句回来。你两句,我两句,旁人起点哄,不用多久,小伙子就可以找媒人去姑娘家提亲了。九妹那时候也算火花乡的漂亮妹子,歌声远近闻名。无数小伙子都用歌声赞美过她,可她心高气傲,唱回去的总是讽刺歌。

九妹的婚姻也是在歌声中找到的。

李冬星的歌声飘过来时,九妹的脸就红了。当时唱了些什么,九妹不记得了,她只记得没过多久,冬星家提亲的人就来了。冬星当时是达帮村聪明能干的村支书,九妹自然也没拒绝。婚后一年,九妹生了个女儿。当她准备给冬星生儿子时,冬星说:“咱们就要一个吧?”

“为什么?我们又不是城里人,你不想要儿子?”九妹觉得冬星的提议有些奇怪。

“我是党员干部,如果我们家能生两个生一个,也不坚持生男孩,我们村的计划生育的工作就好开展了。”

“那以后老了,女儿嫁了,我靠谁去?”

“靠我呀!”冬星说。

九妹每当想起冬星笑嘻嘻地说“靠我呀”,心里都有着说不出的难过,因为冬星没靠多久就病了,身上的皮肤开始像旱灾的土地,变得一块块的,疼得要命,还丧失了劳动能力。脸上也是。九妹既害怕又难过。乡里的医生不知道是什么病,县里的医生说最好去贵阳看,贵阳的医生说,这种病叫“硬皮病”,南京有家医院能治,但要花十几万元。

冬星没去南京。十几万元对山区的农民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冬星的脸看着让人害怕,大家都躲着他。一开始,他躲在家里,没过多久,就跑了出去,到处乱窜,一会儿有人说在葫芦口看到他,一会儿有人说在半坡树看到他,大家都认得他,因为他曾经是达帮村的村支书。而他现在,已经精神失常了。有一年冬天,冬星曾跑到了乡上,那是周末,九妹带着孩子们回去了,乡上的人就把他安排在九妹租的屋子里住,半夜也许是太冷了,他就把胶桶点燃了取暖,刺鼻的气味熏醒了邻居,破门进去才救了他一条命。而现在,已经几年了,没人知道他把自己藏在哪里。

每当有不知情的人问:“九婆,你在这儿带小孩,老伴怎么办?”

九妹的眼泪就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每当有不认识的人问:“九婆,你的儿子呢?”

九妹的眼泪也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天气越来越冷的时候,九妹的心也会冷起来。已经有几年了,她听到对面供销社老板喊,九婆,你家的电话。她就兴高采烈地跑过去。一阵嘘寒问暖之后,电话那边的后辈会对她说:“九婆啊,不识字的苦力真挣不到钱啊,就算过年能回来,也买不起东西,再出来还得借钱当路费。孩子们今年跟您过年了,等挣到钱我们再回来孝敬你老人家……”

“明年的房租呢?”九妹问。

“我们会想办法凑钱回来的……”

每当这时候,九妹总不知道再说些什么。春种时没雨愁,秋收时有雨也愁;不出去打工愁,出去打工也愁。小孩又要跟着她过年了,冬星又不知道要在哪里过年了。命这个东西不能想,一想就想哭,没人打你,你都想哭。好在娃娃们是好打发的,只要许他们个来年的愿望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