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板慈心(第5/5页)
“飞呀。”
他就一步一跳,作出一副飞的样子。
金彪现在背不成良玉了,良玉去到县城里上初中,只有寒暑假才回来。休息的时候,金彪喜欢泡上一壶自己从山上采的罗峰茶,请阿爹一起在大青树下喝。阿爹边喝茶边看医书,而金彪边喝茶边想良玉,想着想着就觉得自己现在的生活似乎和这罗峰茶一样苦起来。
五
金彪和家全产生了矛盾。金彪现在看不惯家全了,因为她打麻将,有时候一次就能输掉他走十几里地出诊挣的钱。家全也看不惯金彪,因为他不像城里医生那样戴口罩,而且嘴角总是叼着香烟。最近还喝上了酒,而且总是一个人闷闷地喝,喝多了倒头便睡。两人的别扭都憋在心里,直到有一天家全实在憋不住了:
“你一个当医生的怎么能一天到晚叼着烟?”家全问。
“看病的老乡给的,不点上,人家会觉得你会不好好给他看病。”
“烟是病人给的,不好意思不抽,这酒可是你自己喝的,喝醉了出诊咋办?”
“酒是因为你才喝的!”
“什么,因为我,我什么时候让你为我喝酒了?莫名其妙!”
“你要不是每天打麻将,不跟我说话,我能喝酒吗?难道你想让我当阿雄媳妇?”
一见家全打麻将,金彪就会想起阿雄媳妇。阿雄是本村青年,做生意赚了些钱,便从外村把阿雄媳妇娶了进来,几年后,生儿育女,日子过得也算不错。可阿雄迷上了麻将,刚开始时输钱,接着一点点从家往外卖东西。后来他儿子得了小儿麻痹症,女儿也在一个月内祸不单行地得了癫痫病。那一年的大年初三,家家户户喜庆团圆的时候,阿雄媳妇在家徒四壁的屋子里绝望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阿雄媳妇是服毒自尽的,喝了半瓶敌敌畏,还喝了酒。金彪赶到时,已经晚了。阿雄媳妇躺在那四面透风的屋子里,身体弓着,似乎在顽强地作着挣扎,两只手还紧紧握着拳头。脖子、脚踝已经乌青了,嘴角、鼻孔、耳朵等处都有成行的蜿蜒的血迹。阿雄抱着一对生病的儿女在一旁哭。临死前,阿雄媳妇让阿雄把一对儿女拉到面前,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人活着,真苦啊。阿雄感到后悔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金彪知道自己还不至于到阿雄媳妇那般田地,家全还来得及。
自从那次之后,家全很少打麻将,金彪也很少喝酒。
良玉放假回来的那天晚上,八里地外的义军村有人打电话来请金彪出诊,金彪便让良玉跟着。他在良玉的背篓里放了一些黄家的祖传秘方,这是电话里的人顺便让他带过去的,说有人想要。路上,金彪说:
“良玉,等你的脚板长得像阿爹一样大的时候,阿爹就把咱家的祖传秘方传给你,好吗?”
“阿爹,我不想当医生。”
“那你想当什么?”
“现在还没想好,但我想上高中考大学,以后到城里去工作,把阿爹阿妈都接去……”
金彪想说些什么,但没有说出口。月亮从东边的山梁上爬出来,像一盏灯笼,把诺邓村照得亮堂堂的,把树枝、幼草的影子投射在小路上,花花点点,悠悠荡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