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29/39页)
“我希望的却不只是这个。”我说。
“不过,要是和我牵扯在一起,会毁掉你的一生。”
“我不会毁掉什么,决不。”
“可我也许永远也恢复不过来。即使那样你也等我?能十年二十年地等我?”
“你太悲观了,”我说,“在黑夜、噩梦、死人的力量面前太胆小了。你必须做的是忘记这些。只要忘记,你肯定能恢复的。”
“要是能忘掉的话……”直子摇着头说。
“从这里出来,一起生活好么?”我说,“那样的话,我就可以保护你不受黑夜和梦的干扰,还可以抱你——当离开玲子后你还感到难受的时候。”
直子更紧地贴着我胳膊,说:“要是能那样该有多好啊!”
快到3点时,我俩返回咖啡店。玲子一面看书一面听立体声短波中勃拉姆斯的钢琴协奏曲。在空旷的没有一个人影的草原一角播放勃拉姆斯乐曲,也的确是妙不可言。玲子吹着口哨,模仿第三乐章刚有大提琴出现的旋律。
“布克·霍斯和彪姆。”玲子说,“这段乐曲,过去我听得几乎把唱片纹都磨光了,真的磨光了。从头到尾听得一点不剩,像整整舔了一遍一样。”
我和直子要来热咖啡。
“话说了?”玲子问直子。
“嗯,说了好多好多。”直子说。
“一会儿可得如实招来哟,他的那个怎么样。”
“哪里干那事了。”直子红着脸说。
“真的什么没干?”玲子又问我。
“是没干。”
“扫兴!”玲子真像很扫兴似的。
“是啊。”我边呷咖啡边说。
晚饭的光景同昨天差不多。气氛、讲话声、人们的面孔一如昨日,只是食谱不同。昨天大讲无重力状态下胃液分泌的那个白大褂男子,凑到我们三人这张桌来,这回碟碟不休的是脑之大小与其能力的相互关系。我们一边吃着掺有大豆的汉堡牛肉饼,一边无可奈何地听他大讲俾斯麦和拿破仑等人的脑容量。他把碟子推到一边,用圆珠笔在便笺上画出大脑图形。边画边口中念念有词,“哎呀,这里不对”,一再修修改改。画完后,便如获至宝地将那便笺藏进衣袋,把圆珠笔别在胸前。胸袋里居然插着三支圆珠笔,还有铅笔和规尺。吃罢饭,又重复了一句“这里的冬天不错哟,下次务必冬天里来看看”,这才离去。
“这人是医生,还是患者?”我问玲子。
“你看是哪一类?”
“实在琢磨不透。反正看上去不大地道。”
“医生,叫宫田。”直子说。
“不过在这里边,那人脑袋最神经不过,我敢打赌。”玲子道。
“看门的大村也神经得可以。”直子说。
“嗯,他脑袋也少根弦。”玲子用叉子扎着花椰菜,点头说道,“的确,天天早上一边嘴里不知所云地大吼大叫,一边做那不伦不类的广播体操。还有,直子进来前有个叫木下的做财务的女孩,发神经自杀未遂;一个叫德岛的护理员,去年酒精中毒,闹得天翻地覆,被解雇打发走了。”
“把病员和职员全部对换位置还差不多。”我来了兴致。
“高见高见!”玲子一晃一晃挥着叉子说,“你也慢慢开窍,懂得社会结构了嘛!”
“好像。”我说。
“我们的正常之处,”玲子说,“就在于自己懂得自己的不正常。”
回到房间,我和直子打扑克牌,玲子抱起吉他练习巴赫。
“明天几点回去?”玲子停下手,边点烟边问。
“吃完早饭就出门。汽车9点多一点儿有一班,赶得上我就不致于耽误晚上打工了。”
“遗憾呐!时间再充裕些就好了!”
“那一来,我也怕要赖在这里不走喽。”我笑道。
“啊,可也是。”玲子说。然后转向直子,“对了,得去阿冈的家讨葡萄吃,忘得死死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