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折断的翅膀(第28/29页)

东方透出黎明曙光之时,赛勒玛生下一个男婴。当她听到婴儿初啼声时,她睁开由于疼痛而合上的双眼,向四周张望,看到房间里满是笑脸……当她再次定睛凝视时,发现生与死仍在她的床边搏斗,于是她又合上了眼,第一次喊道:

“我的孩子啊!”

接生婆用丝绸襁褓把婴儿裹好,放在母亲对面,而医生却用忧愁的目光望着赛勒玛,不时默默摇头。

欢乐声惊醒了部分邻居,他们纷纷穿着睡衣去向孩子的父亲道贺,而医生却用慈悲的目光望着母子。

仆人们急忙去向曼苏尔贝克报告后继有人的喜讯,盼望得到赏钱,而医生一直站在那里,用绝望的目光凝视着赛勒玛和她的婴儿。

太阳出来了。赛勒玛将孩子抱近乳房,孩子第一次睁开眼睛,望着她的眼睛,随之一阵抽搐,便最后一次闭上了眼睛。医生走过去,将孩子从她的双臂间抱走,但见两颗硕大泪珠夺眶滚落在他的面颊上,随后低声细语道:

“这是位匆匆来去的过客啊!”

孩子死了,而本区的居民们还在大厅里与孩子的父亲一道欢庆,祝贝克先生长寿呢!可怜的赛勒玛凝视着医生,高声喊道:

“把孩子给我,让我抱抱!”

当她再度凝神注目时,发现死与生依然在她的床边搏斗着。

孩子死了,而庆贺孩子降生的人们依旧把盏碰杯,欢声一浪高过一浪。

孩子与黎明一起出生,在日出时分死去,哪个人能将时间丈量一下,并且告诉我们:从黎明到日出这段时间,是不是比一些民族从崛起到衰亡的岁月更短暂呢?

孩子像念头一样产生,似叹气一样死去,如阴影一样消隐,他使赛勒玛尝到了母性的滋味,但他既没有让她幸福,也没有来得及把死神的手从她的心头移开。

那是一个短暂的生命,自夜末开始,随着白日到来结束,正如一滴朝露,从黑夜眼中淌出,随即被晨光手指揩干。

那是永恒法则刚刚吐出的一个字眼,旋即后悔,随之将它送回永久沉寂中去……

那是一颗珍珠,涨潮将之刚刚抛到岸边,退潮又把它卷入大海深处……

那是一朵百合花,刚从生命的花蕊中绽放出来,便在死神脚下被踩得粉碎……

那是一位贵客,赛勒玛急切地盼他到来,但他却刚来就走了,两扇门刚刚开启,他已影踪全无……

那是一个胎儿,刚刚长成孩子,便已化成了泥土。这就是人的一生,而且是民族的一生,也是太阳、月亮、星辰的一生。赛勒玛把目光转向医生,无限思念地叹了口气,高声喊道:

“把我的儿子给我,让我抱抱他……把我的孩子给我,让我给他喂奶……”

医生低下头,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太太,孩子……他……死啦……你要坚强些,要忍耐,好好活下去。”

赛勒玛一声大喊,随之沉默片刻。接着,她高兴地微微一笑,容光焕发,仿佛知道了一件不曾知晓的什么事,平静地说:

“把我孩子的尸体给我,让他死了也要靠近我的身旁。”

医生把死婴抱起来,放在她的怀里。赛勒玛把死婴紧紧抱在胸前,将脸转向墙壁,对死婴说:

“孩子,你是来带我走的。你是来给我指引一条通向彼岸的道路的。孩子,我就在这儿,你在前面领路,让我们一起走出这黑暗洞穴吧!”

片刻之后,阳光透过窗帘射进房间,洒落在躺在床上的两具尸体上,那床由母性的庄严守护,被死神的翅膀遮盖着。

医生哭着走出房间。当他来到大厅里,道喜者们的欢呼立即被号哭声所替代。曼苏尔贝克没有大声喊叫,没有叹气,既没有淌一滴眼泪,也没有说一句话,一直呆站在那里,如同一尊雕像,右手里还握着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