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折断的翅膀(第21/29页)

说完,赛勒玛用噙着泪花的眼睛望着我,又用右手拉住我的衣角,说:

“爸爸,我只有这么一位朋友,别无他伴。你离我去时,他像我一样饱受着折磨,我能从他这里得到安慰吗?一个心已碎裂的人,怎么可能去抚慰一颗碎裂的心呢?一位悲伤的女子,也绝对承受不住邻居的悲伤,同样,鸽子不能用被折断了的翅膀飞翔。他是我心灵的伙伴,但我的忧伤使他肩负重担,把他的腰压弯了。我的泪水模糊了他的双眼,使他看到的只有一片黑暗。他是兄弟,我爱他,他也爱我;但他和所有兄弟一样,只能与我共同承受灾难,却无力减轻;只能以哭泣相助,使泪水更苦涩,令心中火更盛。”

我听着赛勒玛的话,难抑激动情绪,胸口憋闷,只觉得肋骨几乎要崩裂,化成无数喉咙和嘴巴,老人则望着她,他那瘦弱的体躯在靠枕和褥垫之间缓慢下滑,疲惫的心灵在颤抖,活像风中残烛。他张开双臂,平静地说:

“让我平平安安地走吧,孩子!我的双目已看到云外田地,我不会把眼光移离那些仙洞。让我飞走吧,我已用翅膀打碎了牢笼的栅栏……你母亲已在呼唤我,赛勒玛!你不要阻拦我……看哪,海面上风平雾散,船已张起风帆,准备起航了!你不要阻止船起航,不要夺船舵。让我的体躯与那些长眠的人一起安息,让我的灵魂苏醒吧!因为黎明已经到来,幻梦已经结束……用你的灵魂亲吻我的灵魂吧……给我一个饱含希望的亲吻,不要把一滴苦汁洒在我的身上,以免妨碍百花和香草从我身上吸取营养成分。不要把失望的泪珠滴在我的手上,因为它会在我的坟墓上生出荆棘。不要把悲伤的叹息画在我的前额上,因为黎明的微风吹来看见那画痕时,它便不肯把我的骨尘带到绿色草原上去……孩子,我生时爱你,死后也将爱你。我的灵魂会永远在你身边,保护你,关照你。”

老人望了望我,眼睛稍稍合上,我发现他的眼睛已经变成了两道灰色的线条。之后,就连寂静的太空也在窃听着他对我说:

“孩子,你呢,你就做赛勒玛的兄弟吧,像你父亲和我之间的关系一样。艰难时刻,你要守在她的身边,做她的终生朋友。不要让她苦恼伤心,因为痛悼死者是先辈留下的陋习。要对她说些开心的话,唱些生活的欢歌,她就会感到高兴,乐以忘忧……告诉你父亲,让他记起我。你一问他,他就会把我们青年时代展翅翱翔云端的情景告诉你……告诉你父亲,就说直到我的生命最后时刻,我还通过他的儿子表达着对他的诚慕之情……”

老人沉默片刻,而他的声音一直回荡在四壁之间。然后,他望望我,又瞧瞧赛勒玛,低声说:

“再不要医生用他的药面延长我的囚期了,因为奴役期已经结束。我的灵魂已在寻求宇宙的自由。不要让祭司站在我的床边,纵然我有过错,他的咒语也不能为我赎罪;即使我清白无辜,他的咒符也不能送我迅速进入天堂。人类的意志不能改变天意,星相家无法让星斗改道。我死之后,医生和祭司们想怎么办,就听他们的便吧!大海的波涛咆哮不止,而船依旧前进,直至航行到岸边……”

那一可怕的夜已过去一半时间,法里斯老人在黑暗中挣扎着睁开他那深陷的眼睛,那是最后一次睁眼,将目光转向伏在病榻旁的女儿。老人想说些什么,但未能说出,因为死神已吞饮了他的声音,只有几个字眼从他的唇间吐出,活像深深的喘息:

“夜……过去了……天亮了……赛勒玛……赛勒玛……”

旋即,老人低下头去,面色惨白,唇边溢出微微笑意,灵魂离开了肉体。

赛勒玛伸手去摸父亲的手,发觉那手已经冰凉。她抬起头来,朝父亲望去,发现他的面容已经罩上了死亡的面纱。此时此刻,生命在赛勒玛的体内已经凝固,眼里的泪水也已干枯。她一动未动,既没有喊叫,也没有叹息,而是像雕像似的用呆滞的两眼注视着父亲那静止的遗体。随后她的肢体就像湿衣服一样松软下来,继而瘫倒,前额触及到地面。她平静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