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新娘(第3/16页)

阿里向着坍塌的神庙望去,此时困倦已被灵魂的苏醒所代替,只见祭坛的破烂遗迹显现出来,倒下的石柱原来挺立的地方以及坍塌墙壁的地基,全部清晰地显露出来。他的双眼目光呆滞,心怦怦跳得厉害,就像盲人突然看见光明,他观察着,沉思着——他不住地思考、沉思——从思考的浪涛里和沉思的范围中,记忆的幻影在他的心灵中生成。他回想着,回想那些巨大石柱当年矗立在那里的辉煌、壮丽画面。他回想,回想那些华灯和银质香炉当年围着庄严的女神雕像的非凡盛景。他回想,回想庄重严肃的祭司们在镶嵌着象牙和黄金的祭坛前面恭献祭品的隆重场面。他回想,回想少女们击打着铃鼓,小伙子们唱着歌颂爱与美女神的赞歌。他回想着,似乎看见这些画面清楚地显现在他那闪电般的视力之中,同时感受到了那些奥秘的影响完全打破了他内心深处的平静。然而回忆带给我们的只是在已逝年华中所看到的实体的幻影,耳听到的也只是我们的耳朵曾经领悟过的声音的回音罢了。这些神奇的回忆与一个生在帐篷里、在原野放羊中度过青春妙龄的青年的过去生活之间,又有什么关系呢?

阿里站起来,行走在乱石堆之间。他那遥远的回忆从他的想象力上揭去遗忘的纱罩,就像少女取下镜子面上的蜘蛛网。当他行至神庙正殿时,仿佛地心有一种吸引力牢牢抓住他的双脚,他站住了。他抬头一看,忽然发现自己站在一尊神像面前,那神像已破烂不堪,躺在地上,于是下意识地跪在神像旁边。他的情感在五脏六腑内奔涌翻腾,犹如鲜血从重创伤口涌流出来。他的心跳时快时慢,宛如大海上下翻滚的波浪。他压低目光,以示敬意,痛苦地长吁短叹,继之难过地哭了起来。因为他感到伤心的孤独,并感到有一种导致毁灭的遥远距离将他的灵魂与另一个美丽灵魂隔离开来,而在他过上这种生活之前,她就在他的身边。

阿里感到他的心灵只是盛燃的火炬的一部分,正是在时光快要过去的时候,上帝将他与那火炬分开。

他感觉到温柔的翅膀正在他那燃烧着的肋骨之间以及头上开解的布带周围轻轻扇动,沙沙作响。

他感觉到一种强烈的伟大的爱将他的心包起,并且控制了他的呼吸。正是那种爱将一个心灵的秘密吐露给另一个心灵,并用其强烈作用将头脑与度量衡世界分开。正是那种爱,当生命的口舌缄默之时,我们能听到它在说话;当黑暗将一切笼罩之时,我们能看到它像光柱一样挺立在那里。正是那种爱、那位爱神,在那静寂的时刻,降到阿里·侯赛尼的心灵里,唤醒了他那心灵中的甜蜜与苦涩情感,就像太阳催开荆棘旁边的花朵。

但是,这种爱是什么呢?这种爱从何而来呢?这种爱想从一个与自己的羊群一起伏卧在神庙废墟之间的青年身上得到什么呢?这流淌在一颗从未被姑娘们的眼神触及过的心肝里的是什么样的烈性酒呢?这像波浪一样起伏在一个贝杜因人666耳际的,却从未被妇女们唱过的又是什么天降之歌呢?

这是一种什么爱呢?这种爱又来自何方呢?这种爱对一个只顾放自己的羊、吹自己的牧笛,而不管外部世界的青年阿里有何要求呢?这种爱究竟是一位贝杜因姑娘的美貌,在不晓得阿里内心活动的情况下,抛入他心田里的一颗果核,还是本来被雾霭遮着的一丝光明,现在显露出来,以便照亮青年阿里的内心世界呢?这种爱究竟是一种梦幻,想趁夜深人静之时戏弄青年的情感,还是自古就有,而且永久存在的真理呢?

阿里合上被泪水蒙盖的眼睑,像讨饭者求人同情似地伸出双手。他的灵魂在体内颤抖,从那连续不断的颤抖之中,生发出由诉说的委屈和思念的热情组成的时断时续的叹息。他用一种分不清是叹息还是微弱低语的声音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