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第3/4页)

他屏息三秒钟,为了她这句话,然后,他又重重地吻了她。

终于,她去看了医生,只是感冒,没有什么太严重的。他喂她吃了药,就强迫她卧床休息。感冒药里总混合着镇定剂,她吃了药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他又和往常一样,搬张椅子坐在床前,痴痴地看着她的睡相,看着她低合的睫毛,看着她小巧的鼻子,看着她微向上弯的嘴角……他的爱人、朋友、姐妹、妻子。唔,这是他的妻子!不论是否缺一道法律程序,她已是他的妻子!奇怪,为什么有句俗话说:太太是人家的好!他就觉得,一千千,一万万个觉得:太太是自己的好!

晚上七点多钟,鸵鸵还没睡醒,房东太太忽然来敲门,说有金山来的长途电话,他冲下楼去接电话,心里一点什么预感都没有,只以为是徐业平他们不甘寂寞,要他提前去参加“营火”会。拿起电话,他听到的是方克梅的声音,哭泣着,一连串地说:

“韩青,徐业伟淹死了!你快来,业平和丁香都快发疯了!你快来,徐业伟淹死了!”

“什么?”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徐业伟?那又会疯又会笑又会闹,又健康,又擅长游泳的孩子?那么年轻,那么强壮,那么有生命力的孩子?不不,这是个玩笑,这一定是个玩笑!徐业伟那么疯,什么玩笑都开得出来!这一定是个玩笑!

“韩青,是真的!”方克梅泣不成声,“他下午游出去,就没游回来,大家一直找,一直找……救生员和救生艇都出动了,是真的!他们找到了他……刚才找到,已经……已经……已经死了!真的……真的……”

抛下电话,他一回头,发现鸵鸵直挺挺地站在门外。

“发生了什么事?”鸵鸵问。

“我要赶到金山去!”他喊着,声音粗哑,“他们说,徐业伟淹死了!”

鸵鸵脸色惨白。

“我跟你一起去!”她喊。

“你不要去!”他往三楼下冲,“你去躺着!”

“我要去!”鸵鸵坚决地,“我要和你在一起!”

他们在八点钟左右赶到了金山。海边都是人,警员、救生人员、安全人员,以及徐业伟的父母、弟妹……全来了。徐业平一看到韩青,就死命地抓着他,摇撼着他的身子,声嘶力竭地喊:“你相信吗?你相信吗?这事会发生在小伟身上,你相信吗?他的活力是用不完的,他的生命力比什么都强,他才只有十九岁,他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忧愁……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韩青,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他?……”

韩青无言以答。站在那海风扑面的沙滩上,他看到徐家两老哭成一团,看到那已被遮盖住的遗体;尤其,他看到那面手鼓,丁香正傻傻地、痴痴地紧抱着那手鼓……他什么都忍不住了,他痛哭起来了,跌坐在沙滩上,他用手捧住头,大哭特哭,泪如泉涌。

鸵鸵用双手抱紧了他的头,她也哭着,却没有像他那样沉痛得忘形,她还试图要唤醒他:

“韩青,别这样。韩青,你该去安慰他们的,你自己怎么反而哭成这样呢?”她抽抽鼻子,用手臂抹眼泪,“韩青,你不是说过,生命的来与去,都是自然的……”

“不自然!不自然!不自然!”他激烈地大喊,“如果老得像太师母,是应该去的。可是,小伟的生命还在最强盛最美好的时候,他怎么可以去?他怎么可以去?”他仰头大叫,“上帝!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上帝无言,海风无语。海浪扑打着岩石,发出一连串澎湃的音响:嘭嘭,嘭嘭嘭!犹如徐业伟还在敲击着手鼓的声音。手鼓!他回头看,丁香孤独地、不受人注意地坐在沙滩上,怀里紧紧抱着那面手鼓,身上还穿着件游泳衣。他站起身来了,踉跄地走到丁香身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