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摩里沙卡的姑娘(第8/12页)
“死人不会肚枵①,”老人用客语厉声地说,“原来你还没死干净呀!”
地底又传来敲木箱的声音,还传来细微哭泣。
老人抿了嘴,眼神逡巡校园,给了小帕吉鲁一个提早出土的课题,“能听到100公尺外的枫树上有什么,你就复活了。”
文老师被吓着了,为这种祖孙间的教育方式诧异,她端着面碗不动,静得能听到杉林后头猫头鹰的叹息或呼吸。过了不久,文老师希望老人挖出木箱,把小帕吉鲁放出来。老人这时脾气缓和地说,他能懂老师的用心,那箱子不会闷死一个孩子,“有一天他会拥有自己的箱子。”
“这箱子是我的棺材,只会装死掉的我,绝对不会装别人。”老人突然得意起来。
“所以他将来会跟你一样,背着箱子走。”
“这一行叫索马师仔,”老人吃完面,抽起烟,“电锯让这行要打烊了,不过我想没有人会跟他抢饭碗了。”
“他有自己的箱子?”
“他正在刻,很慢,有一天会做完的。”
文老师想起中国古老的传统,活人在家里角落摆个身后的棺材,每日给那口棺材打扫,定期涂上油,图的就是死后有个心爱的栖身之处。她问老人,背木箱这行业是不是一种修炼?比如行云僧,修炼自己的意识与体力。
老人说,和尚只会吃斋念佛每天想着跟佛祖谈恋爱,对世界没贡献,跟索马师仔差太多了,“我们这行跟杀牛的差不多,虽然这样讲我的师傅会不高兴。不过,我杀的是树,如何杀死一棵美好的树,又不会动怒到整座森林。如果你能感受每棵树有感情,它们会哭,会笑,会流泪,会谈恋爱,你会知道杀死一棵树会对其他树的不安,甚至引起那座山的恐慌。所以,该安安稳稳地‘放倒’大树,这是客家话砍树的意思,说砍太残忍,‘放倒’有慢慢把树扶在地上的意思,这是在渡化树,比一辈子想把木鱼敲出莲花的和尚好太多了。”接下来,老人解开胸扣,秀出肩膀上可以拿刀削下来的厚皮茧,那是背箱子产生的。他说,这口箱子是个“家”,他走过一座座山,遇到台风、黑熊或森林大火时躲藏到箱子里,要是不能打开木箱见到太阳就当棺材了。
“我墓地也选好了,就在这棵树下。”老人的下巴往银杏努了一下。
“这是学校呢!”
“不行吗?偷偷埋就行了。这棵树是我种的,很美。”银杏树这时似乎在夜风中微微款摆,树叶发出同意的窸窣声。老人又说:“每个人都应该在出生时种棵树,成为墓碑,那是留给世界最美的纪念。”
“可是,埋在学校还是很奇怪。”
“学校常常把人教死,本来就是坟场,好多活人从这里变成活尸,这就不奇怪吗?”
“也是。”文老师大笑。
“学校像复杂森林,最难的是面对你不知道的树木,有的是海滩来的,有的是沼泽来的,有的高山来的又不能适应平地。我们怎么教他们面对海风、潮湿或大雪?于是我们用了最简单的教育,砍光后种同一种树,好教又好骗,现在山上是这样种树,很容易出现疾病就一起死光光,所以我说学校是坟场。”
“也是。”
“然后,我会成为这边的地下校长。”老人说。
文老师笑得更大声,疏忽了地下传来的敲击声,直到老人往泥地踩了两下要他说大声点。“树树哭哭,流泪下来。”小帕吉鲁说,他只听到枫树在夜雾里滴落水珠的悲叹声。这是文老师第一次听到他的说话声,清嫩干净。接着,小帕吉鲁照老人的指示,自己奋力推开木门,从土里爬出来,把那碗脚边的温润汤面仰头吞下。
“把我埋了。”文老师说,连自己也被吓到。
“我的床哪有这么容易借人,而且只有索马师仔才能这样躺棺材,练习死掉。”老人往火堆丢根桧木,火焰膨胀,火渣高飞。过了些时间,老人说:“看你是老师才给你撒蜜丝②,让你死一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