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玉山的妈妈(第2/6页)

“胡子先生说,‘保林牌’够浓够呛,他才挺得住。”

“去你妈的,”电话那头沉默几秒,“有眼光,没问题。”

老介住了下来,有空就带狗散步,没空就带狗干活。初一、十五,带着站累而回山庄睡觉的于右任回去山顶。有时候,他躺在没光害的玉山顶观看全宇宙的星光,那些缠绕光芒与寂寞的光体,层叠却不相逢,如泡在梦境的碎玉,老介看得流泪了,黑狗也是。老介发现胡子先生的雕像也沾了泪,不知道是不是露水,要不是雕像太高,老介会帮忙擦泪。泪有两种,热的与冷的,老介跟黑狗说,热的是欢乐,冷的是孤单与悲伤,你的是哪种?老介舔了狗泪,大喊是热的,又感受自己脸颊滑过的泪是冷的。“好呀!你是热肠子的菩萨,我是冷性子的棒子。”老介大喊,把给胡子先生的那碗酒破例给狗敬上。这狗儿挺通人性,把人看透,眼神不打混。

送于右任上玉山顶的日子过了五年,从没懈怠。直到下大雪的这天,他吃完饭,套上防寒衣、穿雪鞋,也给狗穿雪鞋。狗雪鞋是一个懂焊接的东埔布农族做的,铁片焊上止滑铁钉,屯上两层黄牛皮。然后,老介打开山庄大门,给黑狗在雪地遛两圈。他拿雪杖敲碎门楣上挂的冰帘,走出户外,让雪落在肩上。

这雪太大了,斜地飘、直地落,没准则地来到地表,老介走了500公尺的之字路,严寒穿透了六层衣物令人关节硬邦邦。他知道自己不行了,五年来第一次没法上山。他喘着气,胡渣结了从鼻孔喷出来的水气,僵住了,走不动。黑狗把人看透,眼神都不打混,走了回来舔着老介的手。

“我不行了,靠你带胡子先生走了。”

他拍了拍黑狗,目送它越走越远,直到大雪掩盖了一切踪影。多站一会,就多了股苍茫不忍。这雪闹鬼了,真冷,老介边想边走回山庄。才进门,林务局官员从无线电对他大吼:“老介,马上给我下山了。”

“啥事?”

“雪太大了,马上走。”

“是,收好东西就走。”

老介得等到黑狗回来一起走。这一等,中午快到了,山下来了六次无线电催促,老介没有一次不找理由拖延。

“给我抄收命令,”官员在无线电话那头大吼,“时间幺幺三洞,排云山庄庄主介仁明,即刻起撤到塔塔加鞍部。请复诵。”

老介复诵完指令,又补上一句:“可是狗儿还没回来。”

“马上执行命令。”官员讲完挂线。

老介慌了,不晓得怎么办,向最近的邻居──玉山北峰观测所求救。位在海拔3858公尺玉山北峰气象观测所,气象员每日以短波收音机抄收“中央”气象局的国际气象广播(BMB)对东北亚发送的摩斯气象电码,进行天气图填图,并与庭院里仪器搜集的数据检验。驻守的气象员对老介说:“水气足,冷气团强,雪下得凶,连台北郊山海拔600公尺的观测所都积雪到脚踝了。老介,快走,落雪一直破纪录。”

“狗儿送胡子先生上山了,还没回来。”

“你先下山去,狗儿会自己照顾自己的。”

“它肚子里有几个崽了,我怎么能不顾?我没陪它上山,就是不义了,弃它就是不忠,我混蛋一个。”

“听说它的前几代是狼。要是狼的后代,它不会在雪地出问题,还会照顾自己。你当一次混蛋好了,快下山。”

老介挂完线,穿上装备跑向山顶,大雪好凶,直灌下来似的,天地白茫茫,分不清楚方向,这是白化(whiteout)现象。够冷了,老介再撑就硬成了冰棍,他喊了狗儿快回来,嗓子哑了,他跪往山顶方向磕头,要胡子先生好好保佑狗儿。他回到山庄,把大米全煮了,二十个罐头全部撬开,要是狗儿回山庄能挺到他上山。然后,他把后门用煤球顶个门缝给狗儿。他走下山,一路回头喊狗儿,八个小时后到达登山口塔塔加的东埔山庄,他拿起那里的无线电话筒喊,狗儿,要挺着,他会很快回去,直到没了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