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无声地落在大地(第8/11页)
“这对一个小孩来说,压力太大了。”
“我爸爸太极端,他从小告诉小孩,人很坏,直到他发现政光跟其他孩子不一样,自闭、不说话、害羞,我爸爸的教导变相了,他不让政光跟别的孩子有太多接触,也不教他讲话。”
古阿霞很惊讶,原来帕吉鲁这种难以融入人群的个性,除了天性缺憾,他祖父也刻意在教育上扭曲,让他更孤僻与寒凉,逼他走在茂盛的森林小径成了独行的无语者。“他成了祖父刻意栽培的祭品。”古阿霞思忖,看着帐篷角落似睡非睡的帕吉鲁,她想,帕吉鲁知道大家在谈论他吗?还是陷入昏睡?他满是伤痕的脸哪时候会清醒?
“政光在小学四年级时,文老师来到山上教书,让他自闭的情况变得比较好了,可是文老师……”素芳姨说到这时打住了。
“她很快离开学校,是被逼的。”马海说。
“被逼的?”
马海沉默一会,才说:“刘水木逼的。”
“他只是伐木工人,有那么大的本事?”古阿霞很狐疑。
“检举她是共产党。”
这解开了古阿霞的疑惑,为何曾贴近帕吉鲁心灵的文老师,突然离开了他的世界。这对帕吉鲁是莫大的失落,将他打入更无语的屠戮地狱,对刘水木来说却更靠近保存森林的计谋,同时制造一个对人不信赖的怪孩子──绝对会逃离那张森林买卖契约最远的印章。古阿霞想到这,心中冷凉,对刘水木的恶童养成教育不免打了哆嗦。
“这台湾还有同志,那共产党同志后来怎么样了?”吴天雄在帐篷外问。
没有人忘了吴天雄,只是把他晾着。吴天雄说罢,不邀自请,猫身爬进帐篷来,把汗臊、体臭与惹人厌的面孔也带来。他捉住马海的手,愧疚地说多亏了他夜里引路,才来到六顺山参加元旦升旗。马海往帕吉鲁那边躲,要不是自己没了力气,想一拳把他打得脑瘪了。
帕吉鲁醒了,他缓缓睁开眼睛,或许是被马海挪移的身体惊扰,或许是被帐篷内的谈话声吵醒。古阿霞看着他,觉得他刚刚似睡非睡,可能把大家讨论他的话听进去了。
吴天雄瞅着帕吉鲁,也不说话,时间静得令大伙都不舒服,不知是挑衅还是观察,许久才转头对马海说:“你要么就打我一拳,别闷出病。”
“我真想把你掐死。”
“我这种烂命铜丸子,打不烂、敲不破、捏不死,要掐嘛!顶多捏掐出一坨屎来。”
“歹年冬,厚痟人。”马海轻蔑说,意旨坏年运,疯子多。
现场沉默,摸不透这行径古怪的吴天雄是哪个门道的。古阿霞有种难以说透的不妥,印象中,罹患精神病的吴天雄的脑子有点岔开,人却憨实,没有敌意,说话也低沉,眼前的吴天雄抽换了皮囊似,说话较尖,油舌诡调,眼神看穿人似的寒凉,令人无法淡安。
“阿碴还好吧!”古阿霞问。
阿碴是吴天雄幻想的蓝鸟,偎着他、绕着他、缠着他,哪也不走,只有吴天雄看得见它,是他独属的鸟儿。
“阿碴?”
“阿碴能停在我的手上,弯着头,敛着翅膀,唱歌给我听。它是蓝色的,眼睛也是蓝得发亮。”
“不可能,谁也碰不得阿碴,阿碴谁也不依。”蓝鸟是深藏吴天雄内心最蔚蓝的芯蕊,绝对只属于他,剥夺不了。
古阿霞把右手弓在胸前,左手佯装鸟儿凌空飞扬,栖息在右臂。吴天雄睁大眼,瞧着鸟儿欢趣跳跃,看得出神。慢慢地,他的脸一寸寸地靠近古阿霞的右手臂。
接下来的一幕令大家讶异。吴天雄把脸靠在古阿霞的手臂,闭上眼,发出微笑。古阿霞吓坏了,却很快了解这家伙没有恶意,他把自己当作长途迁徙的蓝鸟停泊在自己手臂,幻想其中,沉醉其中。于是她把手僵在胸前,酸了也不敢动,然后另一只手拨开从睡袋中奋力弓起身子来阻挡的帕吉鲁,原来最好的良药是醋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