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谶森林与浪胖(第10/16页)
攀树活动开始了,小学生们轮流吊上去,离树10公尺后,他们很害怕,觉得脚底不够踏实,并且流眼泪,尖叫,很快地被放回地上。赵旻的反其道表演太假了,他闭上眼睛,上升的过程猛鼓掌,大叫太美了。直到他从树梢眯眼俯瞰森林时,发出恐怖尖叫,大喊太美了,不断重复这句话,久久都不愿下来。
真的很美,古阿霞验证了赵旻所言。她被吊上去时,睁眼看着森林一寸寸地降下去,降到心灵最宁静的时刻,感官全开启。这真的是美丽森林,地势较为平坦,扁柏笔直地踞立,光是千年以上树龄的至少三百株以上,且是纯林。扁柏林的边缘才是红桧、台湾杉与壳斗科阔叶木的地盘。初入森林时,在恐怖传说的影响下,密集壮硕的扁柏给人压迫感。然而古阿霞从树梢俯瞰,压迫感减少,能与这种演化历史可追溯到两亿年前的裸子植物并肩,古阿霞有种跟老友走在一起的感觉,她觉得自己也是树了。
森林不是沉寂的,树梢更能亲近风。风与雾吹过时,扁柏押花似的树叶拦下雾中养分,挺拔的树干在风中细微摇摆,发出的低吟歌声,在潮湿空气中更容易传递,这是巨木的音乐会。而且,高处的空气流通,比森林底层那种湿浓、腐朽的气味更加干净,或许苔藓和蕨类的孢子造成小学生过敏,大家一进来就浑身不对劲。那种不对劲是还没适应这里的环境。
古阿霞晃动身体,好抓住了树干上的ㄇ字钉,然后再往上爬。“朋友”住在树丫的树洞内。古阿霞不太会爬,爬上去时又遇到麻烦,一只被吵醒的灰林鸮发出咻咻叫响,睡眠不足使得它脾气暴躁,张开翅膀,要啄人。她吓坏了,不敢乱动。
帕吉鲁顺着ㄇ字钉上来,脱下安全帽遮住猫头鹰,并伸手拿回了树洞边那个特别的“绿苔球”。即使岁月让他包裹在绿苔里,古阿霞仍看出那是传说中在多年前失踪的妈祖神像。这尊神像就是所谓的“朋友”了。
“是你藏到树上的吧?”古阿霞记得帕吉鲁说过,日本神社在光复后改祀妈祖,神像却离奇失踪,从此废庙。
“是妈祖托梦说,想坐船,树上摇得比较像船。”
“鬼扯,你哪会通灵?”
当那尊妈祖神像被带到树下时,所有人惊呼起来,靠过来看。随着天色越来越暗,营火越来越亮,小学生对长苔的妈祖更加好奇,忍不住刮开苔,果然看到一座神像安稳端坐。素芳姨说,她是三年前上树摘种子时发现的。这促使学生发挥了想象,讨论起是动物叼去,人拿上去,还是妈祖自己爬上去。
古阿霞松口气了,学生们的精神与身体状态恢复了,又吵又闹,恢复成失控的课堂,再加上信仰的妈祖陪伴,学生们安心了。学生讲出自己想法,他们知道这座森林是水源地,日常用水来自这,却常常被恐怖传说吓着,最常听到的是巨树踩人的故事。刚进来森林时,雾中的巨树像是会抬脚踩死人,吓坏了,现在仔细看看,巨树确实会抬脚,却没有移动过,也不踩人。
“他们会踩,不过是踩在自己的妈妈身上。那些隆起的树根,记录了他们妈妈有多么大,甚至伟大。”素芳姨说。
“可是妈妈呢?”有人问。
“最后腐烂了,不见了,身体印记却留在孩子树的身上。”
这引起了学生们的好奇。素芳姨解释,这里的六百零五棵大扁柏可以列为世界奇观,通直漂亮,半数在千龄以上。扁柏的种子在年底的某几天会爆炸撒出,尤其是风吹来时,暴雨洒落,高达数十万粒芝麻般的种子落下。这里的生活空间太拥挤,种子发芽后几乎没办法长大,只有母树倒下后,那些落在母树身上的种子才有足够的阳光成长,根慢慢延伸到土地,隆起的树根是母树腐烂后的空缺,看起来像巨树抬起的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