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死亡(第4/23页)
与上述说法相应,死亡之所以在我们的眼中显得如此可怕,与其说是因为我们的这一生结束了——其实结束这种生活对于任何人都不是什么特别值得遗憾的事情——还不如说是机体因死亡而遭受毁坏,因为这一机体就是作为身体显现的意欲本身。但这种机体毁坏我们只是在患病和高龄体衰时才可确实感觉得到,而死亡本身对于主体来说却只在于意识消失的瞬间,亦即脑髓活动停止了。机体的其他部分紧接着也停止了活动,但这已经是死亡以后的事情了。所以,死亡在主体方面就只与意识有关。至于意识消失是怎样一回事,每个人都可以从自己的睡眠略知一二;而那些体验过真正的昏厥(Ohnmacht)的人则对这种意识消失了解得更加清楚,因为在昏厥发生时,意识的消失过程并不是逐渐的,也不是经由睡梦过渡,而是在我们仍有充分意识的时候,视觉功能首先消失,然后就直接进入深度的无意识状态。这时候的感觉——如有感觉的话——却一点都不是令人不快的。毫无疑问,正如睡眠是死亡的兄弟,昏厥就是死亡的孪生兄弟。横死或暴卒不会是痛苦的,因为甚至身体遭受重创一般来说也只是在稍后一点的时间才感觉得到,并经常只是在看到外部迹象以后才被发觉。如果这些重创瞬间就已致命,那意识在发现受到重创之前就已消失了;如果延迟一段时间才最终夺命,那这些创伤就与其他疾病没有两样了。还有就是那些因溺水、或者吸进炭雾、或者上吊而失去意识的人,都说出这一众所周知的事实:在这发生的过程中其实并没有痛苦。最后,哪怕是自然的死亡,即天年已尽的死亡,或者,为结束不治之症患者的痛苦而施行的无痛苦致死术,都是以一不知不觉的方式淡出存在。到了老年,激情和欲念,以及对这些激情和欲念的对象物的敏感度逐渐熄灭了;情绪再难找到刺激物了,因为老人头脑中产生表象的能力已经变弱;头脑中的画面越来越黯淡模糊,事物造成的印象不再停留,而是转眼又消失得不留痕迹;日子过去越来越快,发生的事情也越来越失去其意义。一切都变得苍白、褪色。耄耋之人步履蹒跚地踱来踱去,要不就龟缩一隅歇息。他们成了自己过去的一个影子、幽灵。还剩下什么留给死亡去毁坏呢?不知哪是最后一天,他就一睡不再醒来,所做的梦就是……。所作何梦是哈姆莱特在其著名独白里发问过的。我相信我们此刻就做着这些梦。
在此顺便补充说明一下:虽然生命程序的维持有其某一形而上的基础,但这维持工作却并非不受阻碍,因而可以不费力气地进行。正是为了维持这一生命程序,这一机体每天夜晚都要做一番配给、补足的工夫。所以,机体要中断脑髓的运作,分泌,呼吸、脉动和热量都部分减少了。由此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生命程序的全部停止对那驱动这一生命程序的生命力来说,必然是如释重负。大部分死人脸上流露出来的安详表情或许就有这方面的原因。总的来说,死亡的瞬间就类似于从一沉重梦魇中醒来。
至此为止,我们得出的结果就是:死亡虽然让人们不寒而栗,但死亡却并非真是一大不幸。很多时候,死亡看上去甚至是一件好事,是我们渴望已久的东西,是久违了的朋友。所有在生存或者奋斗过程中碰上无法克服的障碍的人,还有得了不治之症的病人或者承受了难以排遣的悲痛的人,到最后,起码还可以有这一通常自动向他们敞开的退路,返回到大自然的怀抱。上述这些人,就像其他的一切,本来就出自这大自然的怀抱。在那么短暂的一段时间里,他们满怀对存在的美好条件的憧憬,直至终于发现那不过是一枕黄粱而已。对于这些人,走出这一存在的原路永远是敞开的。那种返回就是生者“放弃拥有物”。但甚至在我这里所插叙的情形里,人们也免不了要经过一番身体的或者道德上的抗争:每一个人都是竭尽全力反抗返回原出处——但当初他们却是从这一原出处欢快、雀跃而出,进入这一有着许多苦难、极少快乐的存在。印度教教徒给了死神雅玛两副面孔,一副相当狰狞、可怕,另一副则相当欢快、和善。个中原因在我上述的考察里已得到了部分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