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音乐(第3/5页)

再者,根据音乐形成的物理理论,既然音的真正音乐特性在于这些音的振动速度的匀称、调和,而并不在于这些音的相对强度,那么,具音乐感的耳朵在倾听和音时,总是宁愿追随最高音,而不是最强音。因此,甚至在最强劲的乐队伴奏之下,高音演唱者仍然鹤立鸡群,并因此取得了演唱旋律的天然特权。在演唱旋律的同时,高音那极大的灵活性也给予了帮助——而这灵活性是以相同的振动频率为基础——就像在和声华彩化的声部处理所显示的那样。因为这样,高音就成为提升了的感觉力的合适代表——这提升了的感觉力能够接收最细微的印象并被这印象所影响;高音因而也就是极大提升了的意识——这是事物序列之中级别最高之物——的合适代表。高音部的对立面,出自相反的原因,则是活动笨拙的低音:它只以第三音阶、第四音阶和第五音阶进行大音距的上下升降;在这个过程中,低音每移动一步,都受到固定规则的指引。低音因此就是无机的自然王国的天然代表——这一无机的大自然没有感觉、与细腻印象绝缘、只受制于最普遍的定律。这低音甚至永远无法攀升一个音阶,亦即从某一第四音阶攀升至某一第五音阶,因为这会在高音里产生不准确的第五音阶或第八音阶模进(Folge)。因此,低音本来就是永远不可以演奏旋律的。但如要把旋律交由低音演奏,那就得借助于对位法,亦即这一低音就是一可移动的低音;也就是说,把某一上级的声部下调,只是冒充低音使用,因为它其实还需要某一第二基本低音的伴奏呢。这种以低音演奏的旋律,其违背自然的地方,使得到了足够伴奏的低音咏叹调,不像高音咏叹调那样给我们带来纯净、不含杂质的享受;而在与和音结合时,唯独高音咏叹调才是合乎自然的。附带一提的是,这种以强行变调的低音演奏旋律的做法,在我们音乐的形而上学的意义上而言,我们把它比拟为在一块大理石上面强行压上人的形状:这因此与《唐·璜》里面的化为石头的客人极为相似。

但现在我们要更深入地探究旋律的形成过程,这工作得通过拆卸构成旋律的要件方可完成。这种探究肯定会给我们带来乐趣——一旦把我们每一个人都具体意识到的东西引入抽象和清晰的意识时,我们都会感受到乐趣,因为事物经此过程获得了全新的一面。

旋律,或说曲调,是由两要素所组成:节奏与和音。节奏可被形容为数量的特性,而和音则是质量的特质,因为节奏涉及音的持续,而和音则关乎音的高低。在记谱时,节奏属于垂直线,和音则用水平线。这两者的基础是纯粹算术的关系,亦即时间的关系:对于节奏来说,是音的相对持续时间;对于和音而言,则是音的相对频率(振动速度)。节奏要素是最关键的,因为节奏可以纯粹依靠自身,在没有其他要素的情况下表现出某种旋律——例如在击鼓的时候——虽然完美的旋律是需要节奏与和音兼而有之。也就是说,完美的旋律是由这两者交替着的不和(Entzweiung)与和解(Versohnung)所构成——这我马上就会向大家演示。但既然在上文我已经论及和音,在此我就更仔细地考察一下节奏的因素。

节奏之于时间就犹如对称之于空间,也就是分成相等、对称的各个部分,并且首先是分成大的单位,然后再被分为属下的小单位。在我所列出的一系列艺术里,建筑和音乐构成了艺术系列的两端。同样,这两者根据其内在本质、艺术力度、作用的范围和蕴藏的含意,是彼此最不相同的,甚至是真正的彼此对立者。这种彼此对立甚至扩展至这两者所呈现的形式,因为建筑唯独只存在于空间,与时间并没有关联,而音乐则唯独存在于时间,与空间并没有联系[1]。由此产生了这两者之间的唯一相似、类比之处,也就是说,正如在建筑,对称起着联合和一统的作用,在音乐,却是节奏扮演着同样的角色。这也证明了“不同的端点却是互相连接”的道理。正如一座建筑物的最小组成部分就是完全一样的石块,同样,一段音乐的最小组成部分就是完全一样的拍子。但拍子可以由上拍和下拍或者大体上通过标示节拍的分数而分成相等的单位——这些各自相等的小单位就可以勉强与建筑物的小石块相比。由多个拍子组成一个乐段,而一个乐段也有对等的两半:一半上升、争取、通常都走向自然音阶的第五级音;另一半则下降、平和、重又回到基音。两个或者两个以上的乐段组成一个部分,而这一部分通常经由重复符号同样在对称方面被加倍了。由这两个部分就组成了一小部的音乐,或者一部大音乐中的一小乐章,正如一部协奏曲或者奏鸣曲经常是由三个乐章,交响曲由四个乐章,弥撒曲由五个乐章所组成一样。这样,我们就可以看到音乐的作品经由对称分配和重复分割,直至分成拍子及其分数,然后把这些各个单位各自隶属、统领、并列起来,让它们合为一个整体,就像通过对称而建成一座建筑物一样。只不过建筑物的对称只是在空间,而音乐中的对称则在时间。在过去三十年里经常被人们挂在嘴边的这一大胆俏皮话,就是对建筑和音乐这种相似性有所感觉的产物。这一句俏皮话就是:建筑是凝固了的音乐。最先说出这话的应该是歌德,因为根据爱克曼的《歌德谈话录》第二卷88页,歌德说:“我发现在我的一张稿纸上,把建筑艺术称为凝结了的音乐。这一句话确有一定的道理:建筑艺术所弥漫的情调,与音乐所产生的效果很接近。”歌德或许很早就在谈话里说过这一句俏皮话。我们都知道在这种情形下,总不乏人把任何歌德说过的只言片语捡起来,稍候就把它修饰一番示人。不过,不管歌德说了些什么,音乐与建筑艺术的相似、类比——我为此找到了原因,其实也就是节奏与对称的相似、类比——据此也就只反映在这两种艺术的外在形式方面,而并不曾扩展至这两种艺术的内在本质,因为音乐和建筑艺术的内在本质彼此有着天渊之别。如果要把在所有艺术中的最有局限性、力量也最弱的一种艺术,与范围最广、极具震撼力的另一种艺术在最根本方面相提并论、等量齐观,那就确实是可笑的。我们还可以补充这一点,作为对上述音乐和建筑艺术类比的发挥:当音乐仿佛有了独立的冲动,抓住了延长符号的机会,要摆脱节奏的束缚,来一番休止之前自由梦幻的华彩乐段,那这没有了节奏的音乐就可类比于没有了对称的建筑物废墟。这样,我们就可以套用那句俏皮话的大胆语言说:这一没有了对称的建筑物废墟就是凝固了的华彩乐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