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第6/8页)

他迷惑地说:“我不知道浓雾。”

他确实不知道,我想起来肖庆说他躺在地下的防空洞里。

我说:“那时候你在防空洞里。”

他点了点头,然后问我:“你过来多久了?”

“第七天了。”我问他,“你呢?”

他说:“我好像刚刚过来。”

“那就是今天。”我心想他和鼠妹擦肩而过。

“你一定见到鼠妹了。”他的脸上出现期盼的神色。

“见到了。”我点点头。

“她在那里高兴吗?”他问。

“她很高兴。”我说,“她知道你卖掉一个肾给她买了墓地就哭了,哭得很伤心。”

“她现在还哭吗?”

“现在不哭了。”

“我马上就能见到她了。”

欣喜的神色像一片树叶的影子那样出现在他的脸上。

“你见不到她了,”我迟疑一下说,“她去墓地安息了。”

“她去墓地安息了?”

欣喜的树叶影子在他脸上移走,哀伤的树叶影子移了过来。

他问我:“什么时候去的?”

“今天,”我说,“就是你过来的时候,她去了那里,你们两个错过了。”

他低下头,无声哭泣着向前走去。走了一会儿,他停止哭泣,忧伤地说:“我要是早一天过来就好了,就能见到她了。”

“你要是早一天过来,”我说,“就能见到光彩照人的鼠妹。”

“她一直都是光彩照人。”他说。

“她去安息之地的时候更加光彩照人。”我说,“她穿着婚纱一样的长裙,长裙从地上拖过去……”

“她没有那么长的裙子,我没见过她有那么长的裙子。”他说。

“一条男人长裤改成的长裙。”我说。

“我知道了,她的牛仔裤绷裂了,我在网上看到的。”他忧伤地说,“她穿上别人的裤子。”

我说:“是一个好心人给她穿上的。”

我们沉默地向前走着,空旷的原野纹丝不动,让我们觉得自己的行走似乎是在原地踏步。

“她高兴吗?”他问我,“她穿着长裙去墓地的时候高兴吗?”

“她高兴,”我说,“她害怕春天,害怕自己的美丽会腐烂,她很高兴你给她买了墓地,在冬天还没有过去的时候就能够去安息,带着自己的美丽去安息。我们都说她不像是去墓地,像是新娘去出嫁,她听了这话伤心地哭了。”

“她为什么哭了?”他问。

“她想到不是去嫁给你,是去墓地安息,她就哭了。”我说。

伍超伤心了,他向前走去时摆动的右手举了起来,接着一直捂住腰的左手也举了起来,他两只手一边擦着眼睛一边走着。

“我不该骗她,”他说,“我不该拿山寨的iPhone去骗她,她很想有一个iPhone,她每天都挂在嘴上,她知道我没有钱,买不起真正的iPhone,她只是想想说说。我不该拿一个山寨的去骗她,我知道她为什么要自杀,不是我给她买了山寨货,是我骗了她。”

他擦眼睛的两只手放了下来,他说:“如果我告诉她,这是山寨的,我只有这么一点钱,她也会高兴的,她会扑上来抱住我,她知道我尽心尽力了。

“她对我太好了,跟了我三年,过了三年的苦日子。我们太穷,经常吵架,我经常发火,骂过她打过她,想起这些太难受了,我不该发火,不该骂她打她。再穷再苦她也不会说离开我,我骂她打她了,她才哭着说要离开我,哭过之后她还是和我在一起。

“她有个小姐妹,在夜总会做小姐,每晚都出台,一个月能挣好几万,她也想去夜总会做小姐,说只要做上几年,挣够钱了跟我回家,盖一幢房子,和我结婚,她说最大的愿望就是和我结婚。我不答应,我受不了别的男人碰她的身体,我打了她,那次把她的脸都打肿了,她哭着喊着要离开我。第二天早晨醒来,她抱住我,对我说了很多声对不起,说她永远不会让别的男人碰她的身体,就是我死了,她也不会让别的男人碰,她要做寡妇。我说我们还没有结婚,我死了你不能算是寡妇;她说放屁,你死了我就是寡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