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风了(第2/11页)

她躺在床上,仰着脸看我,那眼神仿佛在向我央求些什么。她把手指贴在嘴唇上,不让我再说下去。

八岳山赭黄色的山脚十分辽阔,疗养院就在山坡由陡及缓的一处地方向南而立,几个侧楼与主楼平行,并列展开。沿着斜斜的山坡再往前去,有两三个小山村。整个村落都随山势倾斜,尽头是一道被黑松林紧紧围住的峡谷,影影绰绰看不清晰。

站在疗养院向南的阳台上,可以远眺那些倾斜的村落和赭色的农田。若是天气晴朗,还能看到由南向西的南阿尔卑斯山和它的两三条支脉,就在那片围着村庄、无限蔓延开来的松林之上。山脉总是若隐若现,怀抱中永远云海缭绕。

来到疗养院的第二个早晨,我在陪住的那间配房里醒来。晴彻的蓝天和几座鸡冠模样的雪白山峰透过小小的窗棂,仿佛是凭空生出来一般近在眼前,让我吃了一惊。躺在床上看不到阳台和屋顶,那里有积雪沐在早春的阳光里,袅袅水汽源源不断地升起。

我睡得有点过头,急忙翻身下床,走进旁边的病房。节子已经醒了,裹在毛毯里,睡得满脸通红。

“早上好!”我脸上也跟着有点发烧,但语气轻快地问她:“睡得好吗?”

“嗯”,她冲我点头。“昨晚吃了安眠药,现在好像有点头疼。”

我努力做出这似乎并不重要的样子,充满活力地敞开窗户和通往阳台的玻璃门。外面一片白花花地刺眼,一时间好像什么都看不见了。过了一会儿,眼睛渐渐适应,本次发现被雪覆盖的阳台、屋顶、原野,甚至连林木上都有水汽轻轻升起。

“而且我还做了个很可笑的梦。你听我说……”她在我背后说着。

我马上明白,她似乎是想用另一种方式把一些不好明说的话讲给我听。每当这种时候,她的声音就变得像现在这样,有些沙哑。

于是,这次便换我转过身去,把手指放在嘴边,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没过多久,表情亲切的护士长匆匆忙忙地走了进来。护士长每个早晨都是如此,逐个走访每间病房,看望每一位患者。

“您昨天晚上休息得好吗?”护士长说话的声音很爽朗。

她什么也没说,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山里的疗养院居住的这类生活,会赋予人一种特殊的本性——在这种一般人认为已走投无路的地方,开启自己新的人生。节子住进疗养院不久,院长把我叫到他的诊室,给我看了节子肺部的X光照片。那一次,我才在恍惚之间意识到,原来自己的内心深处,也藏着这种本性。

为了让我也能看得清晰,院长把我带到窗边,将片子举起来,迎着天光一一加以说明。右胸部的几根白白的肋骨在片子上看得很清楚,但左胸部则几乎完全看不到肋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大而黑的病灶,形状像一朵诡异的花。

“病灶比想象中扩散得更快啊……没想到能居然严重到这个程度……这种情况,就算放在医院,估计也是数一数二的重病人啦……”

我从诊室往回走,只觉得院长这番话在自己的耳朵里轰轰作响,那些话似乎跟我毫无关系,我像是失去了思考能力一般,唯有方才影像中的那朵诡异的黑色花朵鲜明地印在了我的意识之上。一路上,身穿白衣的护士与我擦肩而过,病人们裸着身子在各处阳台上开始接受日光治疗,疗养大楼里传出阵阵喧嚣,小鸟啾啾鸣叫……这一切仿佛都与我无关。我终于走回最边上的那栋楼,正当机械性地放缓脚步,准备登上通往我们那间病房的楼梯时,紧挨着楼梯的病房里突然传来一连串我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干咳,声音异常到让人头皮发麻。“咦,原来这里也住着病人?”我一边想,一边木然地注视着门上“NO·17”这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