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严朱氏(第6/11页)
“哥,睡吧。”
两人便睡了。
戏班子在阳泉府唱了小半个月。半个月之后,戏班子要走了,去忻州接着唱。老崔一直把戏班子送到阳泉城外的河边。老胡背着鼓对老崔说:
“兄弟,回去吧。”
又用戏里的文词儿说: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
不知怎么,老崔鼻子一酸,竟哭了:
“哥,真想跟你去打鼓。”
老胡:
“打鼓哪如做饭呀,这饥一顿饱一顿的。”
老崔:
“哥,忻州唱完,还去哪里?”
老胡:
“看班主的意思,这一猛子扎下去,怕是要去口外呀。”
一听口外,老崔突然想起一件事,就是去年贩驴时,路过严家庄,严家庄的严老有托他往口外捎一个口信。在严家庄的时候,严老有夜里提酒让他喝,两人谈得也很投机。老崔便把这口信的事向老胡说了一遍,让老胡到口外之后,想办法找到严白孩,让他赶快回严家庄。老崔:
“朋友之托,这都第二年了,不知是不是误了人家的事。我是走不下去了,你去口外,千万别忘了。”
老胡:
“放心,兄弟的事,就是我的事。”
老崔:
“记着,他叫严白孩,劁牲口的,晋南口音,左眼角有一大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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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胡今年四十八岁。属虎。小时候头上长过秃疮,落下疤瘌头。老胡一辈子事情做得很杂,当过挑夫,赶过牲口,吹过糖人,卖过茶叶,跑的地方很多,最后落个打鼓。打鼓有十年了,人也快五十了,老胡不想再改行了。戏班的班主叫老包,比老胡大六岁,长着一张瓦刀脸,整天阴沉着,不爱说话,但一说话就像吃了枪药。戏班子里的大大小小,全被他说了个遍。但老包很少说老胡,因老胡是个老人了。老人的意思,一是在戏班子待得时间长,资格老;二是小五十的人,在1928年的中国,已经算是老头了。老胡打着鼓,整天听戏,但他并不喜欢戏文。因是山东人,像阳泉做饭的朋友老崔一样,也不喜欢蒲剧哼哼呀呀的唱腔。他与老崔不同的是,老崔对蒲剧整个不喜欢,老胡打着鼓,不喜唱腔,却喜欢蒲剧的道白。道白也不是全喜欢,只喜欢一句,是一脸胡须的老生说的。别人遇到急事,发了脾气,老生颤巍巍地摇着头也摇着手走过来说:
“慢来呀——慢来慢来——”
戏班子离开阳泉府,到了榆次府;离开榆次府,到了太原府。太原府地界大,停了二十五天。离开太原府,到了五台县。在五台县,戏班子碰到另一个唱蒲剧的名旦信春燕。班主老包过去和信春燕见过。信春燕与原来的班主发生了矛盾,便想与老包的戏班子搭班唱戏。过去老包的戏班子没有名角,就是一个草台班子,现在见信春燕要来,老包的脸上,历史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信春燕来了之后,戏班子就不是过去的戏班子了,戏班子所有的人,身份好像都长了一截。昨天戏院的座只能上四成,第二天就开始场场爆满。过去不会唱的戏,现在也会唱了。但打鼓的老胡,并没有听出信春燕唱得有什么出奇之处,只是觉得她的嗓子比别的女人更尖细。但打板的老李说,就是这尖细,对于蒲剧主贵,就像一根钢丝,别人挑不上去的唱腔,她给挑了上去;别人能挑上去擦根火柴的工夫,她能挑上去一袋烟工夫。由于有了信春燕,戏班子便往前走不动了,光在五台县,就唱了一个月。好像在这里常年唱下去,也不会断生意。唱了《红楼》唱《西厢》,唱了《胭脂泪》又唱《贵妃泪》,唱了《梁山伯与祝英台》,也唱了《白蛇传》……让老胡不满的是,过去戏班子也唱武生和老生戏,唱老生戏才有“慢来呀——慢来慢来——”,信春燕一来,全成了坤戏。但老胡不满顶什么用呢?架不住听戏的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