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偷桃换李(第4/12页)

我就讲,阿大吃力吗,一道回去好吗。伊讲,我不吃力,爸爸过来呀,我同爸爸长远不一道白相嘞。讲完伊就逃开去了,我脚慢,根本追不上。

老曹静静听完。老陶,你同阿大多久没碰着面啦。

陶宝兴讲,一九六六年之后伊就再没回来过了。

老曹不响。陶宝兴凑近,老曹,你讲讲看,阿大这趟跑出来,是不是叫我差不多好下去了啊。

老曹仍是不响。心里想到上礼拜陶宝兴身体突然不好,饭也吃不进,尿也出不来,闹到院里发病危通知,家属都来登门排队了。结果喊个护工守了几夜,忽然又好起来了,这几天竟能吃饭走动了。这种稀奇事体,仔细想来,终归不大灵光。

他正要开口宽宽陶宝兴的心,医生走进来查房了。迎着阳台上的风,一袭白大褂被掀得老高,几乎吹到了身后护工的脸上。

陶宝兴,今朝蛮好嘛。自家当心点,不要多走动。医生拍拍他的肩,匆匆扫了眼床边各种仪器上的数据,关照护工,这一床仍要看牢,不好放松。

曹复礼,还是老样子。其他没啥,药要管住,你这个血压,一顿不吃就要火车通高铁的噢——话没说完,护工上前咬了咬耳朵,医生就跑出去了。

隔壁老张昨天夜里走掉啦,你们晓得吗。护工讲,家属没碰到最后一面,围在办公室里,要寻医生算账呢。

护工过来分药。按道理一床一护工,实际上只要老人不瘫痪,护工就能兼管好几个,不知不觉,附近两个房间都在她手里。跑来跑去,钱照拿不误。护工倚在门边听。墙外传来一片哭声,混杂着难听的叫骂。

老曹讲,都是假的,送到这种地方来的,哪个不是等死,谁家里人没个思想准备。老早遗嘱立过,寿衣买好了,装啥样子。我死了么,就叫儿子来收个尸,往城南一放。像我们这种活着受尽苦的,死了也不怕的。

覅这样讲,可怜的。陶宝兴讲,年头上老张还讲,三月里要过八十八大寿了,叫我们等着吃寿桃。真真老天心眼细,不肯放过伊。说着说着,眼睛里有点含混。

讲起来,我服侍过多多少少老人,确实是这样子。护工把头探回来,又插嘴,有交关人生出来的辰光和走掉的辰光是很近的。每个人有自家的辰光,方便来,方便走,算是到人世一趟要守的规矩,不然阎罗王不好算阳寿的。护工说起怪力乱神来头头是道,毫无忌讳,全然忘了眼前这两个八十多的老头子也是在此地等待最后一程的。

老曹有点紧张,他自己是八月里的,不搭界,可他仿佛记得陶宝兴也是三月里生的,这就和他搭界了,心里不禁有点发毛。他看了陶宝兴一眼,对方听了并无大反应,只是含着眼泪,擤过鼻涕,重新脱下裤子,坐回床上去了。

陶宝兴吃过药,有点困乏,润了润口,躺下睡觉了。老曹啊,我睡一歇,他讲。衣服裤子仍旧整整齐齐叠好摆在脚后。云雾散开,日头越升越高,阳光铺满了陶宝兴的被子,枕头上也闪着亮光。老曹转头望去,一束光从窗户射进来,一端是陶宝兴瘦得凹陷的脸颊,另一端是天上刺眼的圆晕,难以直视。他自己这边仍是灰暗一片。老曹觉得,两个人好像被分隔在两个世界,但又好像马上会连在一起。闹铃响了,老曹并没按时吃药,打了个呵欠,也睡下了。

老曹醒来的时候,房间里站了好几个人,有白衣服的,有黑衣服的,耳边泛起微弱的哭声。护工讲,蛮好的,走得很安详,早饭也吃过了。老曹转头,发现自己和陶宝兴中间拉起了一道帘子,他看不到对方的脸,只依稀看到阳光下透出一个横躺着的黑影子。他闻到一些奇怪的味道,一点刺鼻的臭,还有一点腥气和潮湿。老曹想,恐怕是老陶身上的死人味飘过来了。护工讲过,人断气的时候,身体里五脏六肺都停工了,就像车间总开关跳闸了,机器里的毒气就开始呲啦呲啦地往外冒。老曹平常总是嫌护工胡说八道,这会儿却忽然有点相信了。他觉得陶宝兴身上的零件都跑出来了,在房间里飞来飞去,灰的,黑的,好多黏附在他的眼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