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麻将,胡了(第3/9页)

厂里人嘴巴贱,明里暗里都敢说,出了多大风头,老来还不是同你我一样值值班。对对吴气性大,别人这样讲,他心里是万万过不去的。调来调去,最后调回了老厂宿舍,和万年下家葛四平当起了对班。

两个人从上下家变成了对班,从此很少在同一桌麻将碰面了。葛四平做他的清一色,对对吴专攻对对胡,天下太平。

◇◇◇四◇◇◇

对对吴去葛三囡馄饨店搓麻将,通常要带两个茶杯。人家笑,对对吴这个人,做什么事情都要成双成对的。实际上一只茶杯用来装可乐。他说自己吃完饭总是胀气,要打几个嗝顺一顺。什么药都不如可乐灵光,家里向来备着一箱一箱的五升头可乐。一杯喝空,洗净,再重新泡茶,用的是葛四平藏在店里的茶叶,一抓一大把。

另一只茶杯是用来扔香烟屁股的。对对吴烧香烟烧得厉害,他讲,男人的香烟麻将,好比老婆小孩,一样都不能缺。半天玩下来,只见他板凳底下烟头密密麻麻。临走之前,各人自扫门前雪,对对吴门前积重难扫,不大好看。便想出自带茶缸,装一点水,烧完一支,扔一支进去,临了两只盖子一合,拎起茶杯就走,省力得很。

对对吴的烟瘾,他自己讲,十七岁进厂就染上了。不好好劳动,成天跟着一帮老蟹搓麻将。老蟹两只手等于两只钳子,右手钳牌,指腹一搭,摸到一张什么,是好是坏,接下来怎么打,心里就有数了。左手钳烟,唆一口,吐三口,实在是派头大。对对吴全数学来。对对吴的车间师傅,也是他的麻将师傅,把“要做就做对对胡”的精神传授给了他。并且关照,牌要打,老婆也要讨。但不能讨得太早,要被套牢。这和杠上开花是一个道理。

师傅这只老蟹说的话,对对吴句句听进去了。

于是对对吴三十三岁结婚,请了三个伴郎,都是厂里的麻将搭子,葛四平也在其中。四个人西装笔挺,油头光亮,关在鸳鸯酒楼东面小隔间里搓了一下午麻将。近晚饭边,新娘找不到人,BP机也没回复,急得要死。结果服务员领过去,里面云雾缭绕,吃吃碰碰此起彼伏。门一开,四个人仍就不动声色地搓麻将,好比神仙一般。新娘来催,对对吴讲,急啥,还没开席呢。新娘气得直掉眼泪水。

这场婚还是咽着一口气结下去了。新娘当时年轻,并不像后来这般厉害。尖嗓怒骂和零部件一样,都是越挫越精锐的。新娘变成老婆,胆量和手腕就渐渐练出来了。多少次跑到别人家里去抓现行,毫不给脸,拧着耳朵就要从麻将桌上拖走,对对吴第二天只好转战别处。对对吴向来避免正面冲突。师傅讲过,麻将随便打,女人万不可打。对对吴就一边躲,一边服管教。管着管着,确实好了,拍录像和跑出租这两桩生意,不可不说是多亏老婆指路。

没想到老婆步入中年,忽然开了窍,尝到打麻将的甜头,便再不管他了。人们以为对对吴是千年媳妇熬成婆,总算过上好日子了。他却苦笑,哪里是开窍,分明是中了邪。原来家里万事无人照料,乱成一锅粥。他讲,我师傅老早讲过,女人若是迷上什么,性命都豁得出去,侬就是猜不出伊是啥辰光着的魔。

从前人家问,对对吴,老婆呢。对对吴嘿嘿一笑,警察在抓我的路上呢。

后来再问,对对吴摇摇手,哪里来的老婆,我么,同四囡一样,光杆司令一条了噢。

◇◇◇五◇◇◇

葛四平学麻将也是跟着自己师傅出道的,他师傅和对对吴师傅早在厂里就是死对头。可是这位师傅不如另一位脑子活络,只闷头教麻将,不教做人。他并没有同葛四平讲过,晃到一定年纪还是要结婚。于是葛四平只顾闷头做牌,不晓得抬头看女人。过了三十,再一路拖下去,小青头就拖成了老光棍。不过这桩事体,葛四平并不太放在心上。一个人若是离了婚再独活,多少会有些不适应,葛四平毕竟过惯了无拘束的日脚,就分别不出哪种好哪种不好了。一辈子只一种活法,也很爽气。倒是葛三囡始终耿耿于怀。爹妈死得早,两个姐姐嫁得远。四囡的终生大事,她在三十岁之前不曾提上心,三十岁之后又没能力管,断了香火,心里谁也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