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辑 心美,一切皆美(第2/14页)

曾经雇用我的主人,不能明白我的感伤,走过来拍我的肩,说:“怎么了?站在这里发呆?”

“真没想到才几天的工夫,叶子全落尽了。”我说。

“当然了,今年不落尽叶子,明年就长不出新叶了,没有新叶,果子不知道要长在那里呢!”园主人说。

然后他带领我在园中穿梭,手里拿着一把利剪,告诉我如何剪除那些已经没有生长力的树枝。他说那是一种割舍,因为长得太密的枝丫,明年固然能结出许多果子,但一棵果树的力量是一定的,太多的树枝可能结出太多的果,但会使所有的果都长得不好,经过剪除,就能大致把握明年的果实。我虽然感觉到那对一棵树的完整有伤害,但一棵果树不就是为了结果吗?为了结出更好的果,母株总要有所牺牲。

我看到有的拇指粗细的枝丫被剪落,还流着白色的汁液,我说:“如果不剪枝呢?”

园主人说:“你看过山地里野生的芭乐吗?它的果子会一年比一年小,等到树枝长得太盛,根本就不能结果了。”

我们在果园里忙碌的剪枝除草,全是为了明年的春天做着准备。春天,在冬日的冷风中感觉起来是十分遥远的日子,但是当拔草的时候,看到那些在冬天也顽强抽芽的小草,似乎春天就在那深深的土地里,随时等候着涌冒出来。

果然,让我们等到了春天。

其实说是春天还嫌早,因为气温仍然冰冷一如前日。我到园子去的时候,发现果树像约定好的一样,几乎都抽出绒毛一样的绿芽,那些绒绒的绿昨夜刚从母亲的枝干挣脱出来,初面人世,每一片都绿得像透明的绿水晶,抖颤的睁开了眼睛。我看到尤其是初剪枝的地方,芽抽得特别早,也特别鲜明,仿佛是在补偿着母亲的阵痛。我在果树前深深的受到了感动,好像我也感觉了那抽芽的心情。那是一种春天的心情,只有在最深的土地中才能探知。

我无法抑制心中的兴奋与感动,每天第一件事就是跑去园子,看那些喧哗的芽一片片长成绿色的叶子,并且有的还长出嫩绿的枝桠,逐渐在野风中转成褐色。有时候,我一天去看过好几次,感觉黄昏的落日里,叶子长得比当日黎明要大得多。那是一种奇妙的观察,确实能知道春天的讯息。春天原来是无形的,可是借着树上的叶、草上的花,我们竟能真切的触摸到春天——冬天与春天不是天上的两颗星那么遥远,而是同一株树上的两片叶子,那样密结的跨着步。

我离开农场的时候,春阳和熙,人也能感觉到春天的肤触了。园子里的果树也差不多长出整树的叶子,但是有两株果树却没有发出新芽,枝桠枯干,一碰就断落,它们已经在冬天里枯干了。

果园的主人告诉我,每一年过了冬季,总有一些果树就那样死去了,有些当年还结过好果的树也不例外,他也想不出什么原因,只说:“果树和人一样也有寿命的,短寿的可能未长果就夭折,有的活了五年,有的活了十几年,真是说不准的。奇怪的是,果树的死亡真没有什么征兆,有的明明果子长得好好的,却就那样的死去了……”

“真是奇怪,这些果树是同时播种,长在同一片土地上,受到相同的照顾,种类也都一样,为什么有的到了冬天以后就活不过来呢?”我问着。

我们都不能解开这个谜题,站在树前互相对望。夜里,我为这个问题而想得失眠了。果树在冬天落尽叶子,为何有的在春天不能复活呢?园子里的果树都还年轻,不应该这样就死去的!

“是不是有的果树不是不能复活,而是不肯活下去呢?就像有一些人失去了生的意志而自杀了?或者说在春天里发芽也要心情,那些强悍的树被剪枝,它们用发芽来补偿,而比较柔弱的树被剪枝,则伤心的失去了春天的期待与心情。树,是不是有心情的呢?”我这样反复询问自己,知道难以找到答案,因为我只看到树的外观,不能了解树的心情。就像我从树身上知道了春的讯息,我并不完全了解春天。